沈棉的十七块钱工资在他们看来是笔巨款,他们生产队十个公分合一毛多钱,一年到头分红也就是三四十,这在十里八乡还算好的,有的生产队十个公分才合几分钱。


    沈老蔫看着老实巴交,其实很会算计:“别要了,让她自己拿着,等栓宝初中毕业,夏桔给他的工作落实了就行。


    咱们这是捡大便宜了,你想想,咱们生产队有几个在城里上班。


    你不能又跟沈棉要钱,又跟她亲兄妹要工作,要是她亲兄妹不给栓宝安排工作,咱一点招儿都没有。”


    反正他是没门路,没能耐给儿子找工作。


    沈栓宝要真能到城里上班,家里就不用急着翻盖房子,也就没有什么大项花销,家里就不缺钱花。


    一个工作指标,把老两口狠狠地拿捏住了。


    他们现在的全部指望就是让沈栓宝有班上,吃供应粮。


    沈陈氏还是不甘心,说:“我怕沈棉乱花钱。”


    沈老蔫笑得特别厚道:“谁乱花钱,沈棉都不会乱花。”


    沈陈氏想了又想,急赤白脸地骂沈老蔫:“你就会装老好人,恶人都让我做了。”


    沈棉收到了养父母的信,她原以为他们会跟她要钱。


    没想到他们的信里叮嘱她一定不能乱花钱,除了吃饭就都攒着,把自己的嫁妆钱给攒出来,她的嫁妆他们出不了多少。


    沈棉非常意外,养父母居然没要她的工资,为什么?


    ——


    得知沈棉进了农机厂,李贵一家都坐不住了,别人想要进厂特别费劲,可夏桔轻轻松松就拿到进厂名额。


    他们也不想想,家里已经有俩人在农机厂上班,难道一家子都要在农机厂上班?


    之前给李杏婵介绍有功能障碍的对象,李杏婵不乐意。


    被沈棉工作的事儿刺激到,他们想逼嫁,谁知道李杏婵干了件大事儿。


    这天傍晚夏桔跟钟小娟洗完澡回到大杂院,见到李杏婵,意外发现平时讲究体面的人居然穿了身工服,还把自己搞得乌漆嘛黑,好像才挖煤回来。


    钟小娟瞪大眼睛问道:“李杏婵,你怎么弄得这么邋遢,不会到工厂当翻砂工了吧。”


    翻砂工,工厂最脏最累的活,才会把身上弄得这么脏。


    李杏婵的眼睛在被蹭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抬起下巴说:“咋地,你们俩能上班,我就不能上班啊。”


    不是只有夏桔有事儿会去找葛厂长,李杏婵也找了葛厂长。


    本来因为李杏婵跟厂长儿子的传言搞得不太体面,葛厂长尽量避开这家人,可李杏婵说她家人出卖她。


    她纠结是过,要不眼睛一闭,嫁到交通局副局长家算了,毕竟人家儿子除了生理缺陷,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的。


    可思索的结果是她不想勉强,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看到她家人通过牺牲她得到好处。


    葛厂长是个好人,也是要安抚家属,答应李杏婵到厂里上班。


    但只能干临时工,还是翻砂工。


    临时工跟学徒不一样,前者能转正,后者不能,。


    葛厂长想她去干几天,吃不了苦体力跟不上,也就不干了。


    确实,只干了两天,李杏婵就觉得累得要死。


    她理解不了夏桔跟钟小娟这俩小女工怎么就能活蹦乱跳的。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要上班养活自己,可她觉得坚持不下去了。


    钟小娟有连珠炮一样的问题。


    “你不是想要嫁好人家嘛。”


    “你不嫁副局长的儿子了?”


    “还记的当初我干翻砂工,你是怎么看不上这个工作的吗?”


    李杏婵脸一黑,很难不认为钟小娟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句句扎心。


    下午,夏桔在加工大圆锥螺栓。


    大圆锥螺栓这样的零件国家不统一安排生产调配,只能由农机厂自己加工。


    这么一个小零件,从制作坯件到磨光,要铸造车间跟主修车间合作,有七八道工序,价格才八毛钱,加工麻烦繁琐又没利润。


    不过夏桔乐意干,除了铸造坯件,剩下的本来需要多人配合的工序她一个人全包,刚好练手。


    去铸造车间取坯件时,钟小娟走过来,擦了把脸上的汗,说:“我跟你一起去拿。”


    她嘿嘿地笑:“顺便看下李杏婵干翻砂工。”


    繁忙的工作中,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夏桔也想去这个平时干净悠闲的女同志如何干最苦最累的活,说:“走吧。”


    一进翻砂车间,滚滚热浪就扑面而来,细微的颗粒随着热气飘荡,透过呼吸钻进鼻子气管。


    这就是她们之前的工作环境。


    李杏婵还干不了把铁水倒入砂模这种活,夏桔她们到时,她正把砂模里的沙子推开,灰黑色的砂里露出铸铁坯料。


    旁边的工人把坯件拿去退火,李杏婵才有空退到安全地带跟她们说话。


    空气中的石墨颗粒漂浮,抹在脸上,李杏婵雪白的脸就是一片粗黑。


    “你们俩是来看我笑话的嘛。”李杏婵满脸汗水,愠怒道。


    夏桔淡声道:“我们来拿坯件,没闲心理会你。”


    李杏婵冷哼:“你们还不是在看。”


    她只是一怒之下才来干临时工,向她父母表明宁可上班也不将就找对象的决心。


    让父母兄弟知道她不会随意被摆布。


    可她实在没想到干翻砂工这么难。


    也不是李杏婵娇气不能吃亏,有句顺口溜,车钳铣,没得比,铆锻焊,将就干,去翻砂,就回家。


    可见翻砂工这个工作是有名的高温危险苦脏累。


    李杏婵想也许父母是对的,找个好婆家,让婆家给安排个轻松工作。


    拿了坯件,出了铸造车间,钟小娟扬眉吐气地说:“以前我灰头土脸,李杏婵打扮得花枝招展,总拿鼻孔看人有种优越感,现在她还不是在干翻砂工。”


    夏桔同样是看乐子,说:“不知道她能坚持多长时间。”


    钟小娟肯定地说:“她肯定干不了多长时间。”


    ——


    夏安北今天下班倒是早,夏桔看他脸色不太好,不过夏桔想的是他整天干那些鸡零狗碎的没啥成就感的工作,心情能好才怪,也就没理会。


    不过等夏曙光下班回家,刚要拿着脸盆去接水,夏安北叫住他:“老三。”


    那声音充满压迫感,夏曙光后背一凉,立刻停下脚步,问道:“叫我干啥?”


    夏安北好整以暇地把椅子调整方向,像封建大家长一样,靠着椅背,老气横秋地坐着,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事情要跟我说?把门关上。”


    夏曙光乖顺地把门关上,把脸盆放地上,瞧着夏安北那一身藏蓝色的五八式公安制服,挑了挑眉:“啥意思,好像我犯罪了似得,你要审讯啊,我告诉你,夏安北,我最近啥都没干,我看你穿制服就头疼。”


    夏桔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热闹,也搬了把椅子,优哉游哉地坐在夏安北对面,还招呼沈棉:“大姐,快来,有热闹看。”


    沈棉本来不想围观,听到夏桔叫她,便成卧室走出来,就站在夏桔旁边。


    夏桔催促道:“快点说吧,你肯定是干了点啥。”


    夏曙光满脸无辜,挠头:“你们啥意思,三堂会审啊,我就正常上班,遵纪守法,别冤枉好人。”


    夏安北下颌线紧绷,脸色沉得像阴天,冷声说:“你威胁魏学农,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说了,这些事情由我来处理,你别流里流气的往人跟前凑。”


    夏桔津津有味地吃瓜:“三哥,啥时候的事儿?你干啥了?”


    听到魏学农这个名字,沈棉的心就一沉,怕不是跟她有关系吧。


    夏曙光瞧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夏桔,想把她拉下水,委屈巴巴地说:“大哥,那夏桔还去找邹志远了呢,你咋不说她啊,她还让人得了个处分呢,魏学农那么一个老家伙,还试图栽赃甩锅给夏桔,他自己一点脸都不要,我不该去找他?”


    听到邹志远这个名字,沈棉的心又是一沉,看来这两件事都跟她有关。


    弟妹都在维护她,才跟别人起冲突。


    她要支棱起来,保护自己,不让兄弟姐妹操心。


    夏安北皱着眉心,跟个大冰块似得,浑身嗖嗖往外冒着冷气:“夏桔跟你一样?夏桔那是正常找人交涉,你是放狠话威胁别人。夏曙光,你好好反思,写检查,抄一百遍。”


    夏桔在旁边帮腔:“三哥,写检查吧,这是好事儿,能磨磨你的性子。”


    夏曙光挠着脑袋,一百遍检查?夏安北也太狠了吧。


    他突然走过来,蹲下,抱住夏安北的小腿,委屈巴巴地分辨:“夏安北,你这样可不行,夏桔年纪最小,最该管她,她可别长歪了,我们俩明明都找人交涉,你就对我横。我写检查可以,夏桔也得写一百遍。”


    嘴上说着委屈,其实夏曙光正在暗爽,好不容易有人管着他,尤其是夏安北这只披着公安皮的猫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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