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桔实在想不到第一次独立维修农机就要背一口大黑锅。


    她不着痕迹的吸气,环视一周,语气沉稳:“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们, 脱粒机没有任何故障, 是工人操作失误才导致安全生产问题, 之所以把锅甩到我头上,是魏场长给你们洗脑?是他说的因为维修导致安全事故?”


    众人不答, 但夏桔从他们的表情中就知道是魏学农要甩锅给她, 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果然会抓住机会算计她。


    “魏场长来了。”


    “魏场长,赶紧弄清楚吧, 到底是不是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才发生安全事故。”


    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机器的轰鸣声不断传来。


    魏学农显然是听到了夏桔刚才指责他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他, 要是职工发表这种论调,轻则给处分,重则开除。


    他的脸阴沉得很,不过自以为抓到夏桔的把柄而胸有成竹。


    必须得做实是夏桔维修的问题, 魏学农说:“先锋农机厂居然派个没干多久的职工来修机器,你修过机器一两天就出事故,你凭啥说不是你维修水平不行。”


    夏桔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点都不意外他的说法,回怼:“农场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分明是魏场长的责任,不要试图往维修工身上扣大帽子,别甩锅,推卸责任。”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卷尺,站到脱粒机旁,对众人说:“大家仔细看,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为啥事故是魏场长的责任。”


    她拉出卷尺,边测量喂料板长度边说:“大家看清楚,喂料板长度五十三公分,人的手臂长度一般七十公分,喂料时手容易被带入。”


    她打开机器,弯腰随手抓了把凌乱秸秆,说:“这机器的回风大,往外吹,如果茎秆短又凌乱,手在推压茎秆时很容易被带入。”


    扔掉稻杆,关掉机器,夏桔又拿出卷尺测量,说:“喂料侧板距离滚筒只有一点八公分,从旁喂料,加上回风作用,手很容易被带进去。”


    工人们都听傻了,有技术员跟他们讲安全操作规范,但都不像夏桔讲得这么细致,浅显易懂。


    说完论据,夏桔开始抛出结论:“你们在操作T二一六型脱粒机,甚至别的型号的脱粒机时,务必注意安全操作,一旦失误手就可能被卷进去。”


    “我知道了,听懂了,不是你维修把机器搞出了故障,是机器本身就有问题。”


    “你说得我也意识到了,现在听你一讲全明白了,确实喂稻杆的时候要注意。”


    “这位小同志讲得可真明白,年纪小又咋了,人家有技术水平,不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活狗身上。”


    “我亲眼看见的,老李就是拿了捆散碎稻草,他把手往前伸得太多了,手才被卷进去受伤,跟这位小同志说得一模一样,跟机器修理过根本就没关系。”


    “别诬陷修理工,前天修的是鱼鳞筛,换了螺栓,现在机器是正常的,事故属于操作问题。”


    魏学农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想不到夏桔竟然会这样专业的分析机器!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说法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工人毫无立场,很轻易就被夏桔带偏思路。


    听着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夏桔不怪他们刚才指责她,这些工人文化大部分水平不高,容易偏听偏信,跟着别人瞎起哄。


    徐穗在旁边默默给夏桔点赞,夏桔可真有本事,没有吵架,没有极力辩解,说得有理有据,让众人没法不信服。


    见众人已经相信她的分析,夏桔继续说结论:“安全生产由魏场长负责,您疏于安全生产管理,才导致这次事故发生,魏场长,您肯定要对此次事故担责,并向我道歉。”


    魏学农的心脏像坠了铅块,不断地往下沉,夏桔居然铁嘴钢牙地说他要担责!


    这个农村来的铁匠哪儿来的底气跟他对抗!


    即便她分析得对,结论也是机器设计问题导致安全事故,可是夏桔混淆是非,非要说是他安全管理不到位。


    在工人面前,一定要维护他场长的权威:“夏桔,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逃避责任,颠倒黑白的能力一流,我和农场的工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夏桔挺直腰板,面向对方,口齿清晰伶俐:“堂堂场长工作失职,非要污蔑维修工,魏场长,你必须得给我道歉。”


    夏桔并不恋战,她该解释得已经解释清楚,跟魏学农打口水仗毫无意义,便对徐穗说:“师父,咱们走吧。”


    临走时又叮嘱工人们一定要注意秸秆短的凌乱稻草,尽量不要站在机器侧面喂入稻杆。


    大多数工人已经被夏桔的水平折服,觉得他不仅会修机器,技术水平也高。


    等俩人骑车行驶在路上,徐穗问:“夏桔,你说让魏学农给你道歉,咱就这样走了?我觉得这事儿还没完,他不会给你道歉。”


    夏桔声音轻快:“他肯定不会道歉,咱们没必要跟他掰扯,车轱辘话来回说一点用都没有。”


    “那这事儿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去了?我看魏学农未必接受你的说法,说不定还会往你头上泼脏水。”徐穗说。


    她想了想:“真没成想修个机器都能闹出麻烦来,你才多大啊,真是难为你了,这事儿一定要汇报给厂里,让厂干部出面协调,必须得还你清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农机厂门口,夏桔说:“师父你先回厂,我去趟农业局。”


    徐穗跳下自行车后座,问道:“你去农业局干啥?”


    夏桔扬起笑脸:“我可不能让人诬陷我,我去工业局找救兵。”


    徐穗:“……”


    她还想呢,这事儿还没解决完夏桔怎么张罗着离开,原来是要找救兵。


    她提醒道:“可是农场归农业局管。”


    夏桔胸有成竹,说:“没事儿。”


    徐穗这样的普通职工跟市里的各位领导都说不上话,甚至对方长啥样都不知道,她就不掺和了,等着夏桔即可。


    非上下班时间,路上行人车辆不多,夏桔把自行车蹬得嗖嗖快,直奔工业局。


    不到十分钟,夏桔就跟周干事还有两位调查人员一块儿从工业局出来,又直奔农业局等人,汇合,骑车赶赴农场。


    徐穗本来想等夏桔,她想了想,这是农场的副厂长给他们厂甩锅,那么她也得去向厂长汇报。


    葛卫东硬气得很:“真想不到修机器都能惹上麻烦,咱们维修人员不背锅,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维修员就会成为被甩锅人员,我去跟他们场长交涉,咱们不能任人拿捏。”


    ——


    魏学农认为夏桔只是嘴巴厉害,还不是识时务地麻利地走人,就是把责任推到她头上,这个小丫头也奈何不了他。


    一定得让她吃点亏,让夏家人吃点亏。


    他想不到农业局派了干部跟技术员来调查,本来他正在办公室里写事故报告,听说农业局来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连管不着的工业局都来人了。


    这事儿不光是他,农场根本就没想着上报农业局!


    本来以为调查需要几天时间,这期间还可以大事化小,可没想到这次调查人员速度快得很,他还没来得及跟对方套近乎,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出具了调查结果。


    场长跟俩调查员来办公室找他时,拿调查结果给他看,只匆匆扫了几眼,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哪个好人会在调查结果里用大篇幅说明事故跟脱粒机维修没有关系啊,完全撇清夏桔作为维修工的责任,官方认证说是职工操作失误造成安全事故。


    他负责生产管理,那么他一定要担责。


    看到这份调查结果,魏学农内心如坠铅块坐立难安,要是不向农业局上报,即便他要担责,也能轻拿轻放,他的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现在小事儿被调查人员搞成了大事!


    ——


    四名调查员当着农场场长,魏学农还有其他干部跟职工的面,宣读了事件调查结果,声明跟脱粒机维修无关,是操作不当引起的安全生产事故。


    官方认证,盖棺论定!


    没有人能再有异议!


    接下来调查员让魏学农给夏桔道歉。


    魏学农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压力!


    他感觉如同百爪挠心,焦躁不安,怎么都想不明白农业局领导很欣赏他的工作能力,可这次完全偏向夏桔,完全不给他留面子,让他给一个小丫头道歉。


    所有人的目光向麦芒一样刺向他,让他威信全无,颜面扫地,可他又不得不道歉,他只能迅速调整自己,拿出大人有大量的姿态来,说:“调查结果非常公正,跟维修工没有关系,是工人操作失误造成事故,既然是安全生产事故,作为主管副场长,我有一定责任,夏桔,之前对你有所误会,对不起。”


    他难堪,无地自容,说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里炙烤,威严像是被撕碎践踏一般的煎熬。


    夏桔从来不是个不依不饶,把人往死胡同里逼的人,既然已经洗刷了她背负的冤屈,对方也已经道歉,她就放过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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