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北点头:“那我走了,晚上我不一定几点回,你在食堂吃饭, 别想着省钱,要吃饱。”
夏桔声音轻快:“好的,我知道了,你也要按时吃饭。”
等夏安北走后,钟小绢挽起夏桔的胳膊, 羡慕地说:“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我们走吧。”
刚说完, 见又来了个男同志,钟小绢想跟他对眼神, 可对方没回视她, 钟小绢只能直接开口:“同志,你也来报道吧, 咱们一块儿进去。”
男同志高傲得像大尾巴狼,只用一句话就划开了他跟俩姑娘之间的距离,他说:“我是技术员黄胜, 最好的中专机械学校毕业。”
夏桔打量着这个国字脸,衬衣胸口别着钢笔的看着像刚毕业的年轻男同志:“……”
对方态度傲慢,夏桔立刻想起梁俊生,对这种高学历, 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没有好印象。
工人七点半进厂,他们八点半来报道,现在门口就他们仨人,还是得一块儿往里走,钟小绢悄悄跟夏桔说:“这位男同志不太好说话啊。”
夏桔瞥了眼对方的后脑勺,说:“他不是说了嘛,他是技术员,跟咱们工人不一样。”
技术员是干部身份,职业发展路径是工程师。
夏桔她们这样的工人实行八级工制度,八级工到顶后是技师。
钟小绢撇撇嘴说:“他不就是上了中专嘛,你生产竞赛还第一呢,我觉得你比他厉害。”
俩姑娘在蛐蛐这个技术员,对方也在腹诽她们。
黄胜毕业后本来要留在大型机械厂,结果工作出了岔子,不得不到先锋农机厂来,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落地凤凰的巨大落差感。
今天跟他一起来报道的俩女同志,其中一名高中没毕业,肯定是走后门进厂。
另外一名就更离谱,铁匠,居然在锻刀大赛中得第一名,可听说年纪不大,没啥文化,只上到初一,不知道第一名的成绩怎么得来的。
今天一见,看夏桔就不像是铁匠,谁知道是不是浪得虚名,把别人的荣誉加在她身上,说不定是刻意塑造出来的典型。
总之,他带着不得不进小厂的郁郁不得志的挫败感,又与两位跟他完全不同档次的工友一起报道,拉低了他的水平,让他觉得这个工厂,这份工作糟透了。
而且黄胜听他发小李有利说,夏桔跟她哥的人品都不咋样。
三人去人事科报道,填写了报道表格,夏桔跟黄胜都是正式工,工作仨月就能转正,钟小绢是学徒,工资十七块,得工作两三年才能转正。
之后去总务科领劳动布工作服、安全帽、耐高温手套,另外还有一双高筒劳保皮鞋,至于其它洗发水、肥皂等劳保用品,工作一个月之后才能领。
手里抱着这些分发的物资,夏桔才有了已经成为先锋农机厂职工的实感。
夏桔少不了在工厂吃饭,就用钱跟粮票兑换了饭票,之后找空房间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服跟劳保皮鞋,拿上安全帽,就在人事科等着,等各车间来人把她们领走。
夏桔自然是去锻工车间,钟小绢被分配到了铸造车间。
锻工车间主任之前就带夏桔参观过车间,这次亲自来接夏桔,两人一块儿往锻工车间的方向走,夏桔说:“主任,我想尽快学会操作各种机器。”
伍主任说:“你当然得会,每个人都必须是多面手,啥都得干。”
他对夏桔印象很好,小姑娘毕竟是锻刀大赛第一名,有锻造天分,这样的人很快就能成为业务骨干。
锻工车间的工作条件并不好,到处是噪音粉尘,夏桔看着轰轰作响的机器,心想以后她不再是铁匠,而是锻工,终于不再终日捶打,可以用各种机器加工铁器。
现在天气还不热,等到夏天,不干活,光是在厂房里站着就热得流汗。
伍主任把刘师傅叫过来,跟她交代:“这位就是夏桔,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了,江州市第一铁匠,以前没接触过这些机器,你先给她安排工作,带着她把这些机器都学会。”
然后又对夏桔说:“锻工车间男多女少,刚好让她带你。”
刘师傅麻利地走过来,打量着夏桔说:“你上次来参观我就注意到你了,小姑娘能得锻刀大赛第一名肯定有真本事,我能教你的不多,不过这些机器包教包会。”
夏桔连忙礼貌打招呼并道谢。
伍主任又叮嘱大家:“有小姑娘在,以后天热了不许偷着光膀子。”
众人说:“伍主任你说笑了,没人光膀子。”
大家围着夏桔说话,也算是休息。
“第一铁匠年纪这么小啊,看着真不像是个打铁的。”
“你们想想,她的打铁手艺全市第一,咱们都是干锻工的,哪个能比得上她。”
工友们都很友好,夏桔没啥陌生的感觉,忙谦虚地说:“我只会打铁,来农机厂是想向各位前辈多学点技术跟机器操作。”
上午夏桔只是观摩,没被安排干活,中午被刘师傅带到食堂去吃饭。
食堂伙食一般,也没啥油水,夏桔吃得是两米饭、豆腐跟蘑菇炖干豆角,吃过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休息时间,她想了想,还是回家看系统资料。
下午,夏桔被安排了工作。锻工车间在加工播种机圆盘,主要工序是冲压成形,夏桔的工作是搬运冲压好的毛坯,交给热处理班组,积攒到一定量就放到热处理炉中进行退火。
这工作还不如她之前在铁匠铺哐哐打铁轻松自在。
好在不用加班,五点多钟,夏桔跟着工人们出了厂房,微风扑面,吹散一身铁屑灰渣,终于可以喘口气。
钟小绢特意跑来找她,对方惊呼:“夏桔,你咋弄的全身脏?”
夏桔低头往工服上看了看,感觉浑身已经被灰尘颗粒黏住,又看钟小绢,只见她像是刚挖煤回来,脸上渍抹着黑灰,一道道的。
“咱俩彼此彼此吧,你干的是啥工作?”夏桔问。
钟小绢唉声叹气:“我干得是翻砂工,翻砂工你知道吧,我现在干的是铸件做好后,把上面的沙子清理掉,听工友说,翻砂工是全厂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没有女同志愿意干翻砂工。”
夏桔想不出鼓励她的话,就说:“管它脏不脏的,先吃饭要紧。”
钟小绢噘着嘴说:“可是身上太脏了,我想先去澡堂洗澡。”
干了一下午活儿体力消耗大,夏桔的肚子发出咕咕的肠鸣音,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饿,说:“要是洗完澡再去食堂,食堂可能就没啥菜了。”
钟小绢本来要回家吃饭,可她陪着夏桔去了食堂,巧的是,去食堂的路上遇到黄胜,看到烟熏火燎的俩女同志,黄胜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锻刀大赛第一名又能咋样,没文化的女工就该如此,反正他这样的技术员是不会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他捋着整齐的头发,很嘴欠地调侃:“看来俩女同志工作很努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去挖煤了呢,再接再厉,多学本领,早日成为车间的中坚力量。”
夏桔没搭理他,可是钟小绢睁着眼珠子瞪过去,完全不怕技术员以后在工作上刁难她,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钟小绢整张脸漆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却咕噜咕噜转,看着很滑稽。
夏桔笑出声来,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晚饭是炒面,职工们吃不上白面条,是杂合面,另外还有凉拌土豆丝跟咸菜,夏桔觉得这饭菜挺好,吃了满满一大饭盒。
吃过晚饭,俩人又迅速回家,到了家门口,钟小娟就喊:“妈,我在工厂食堂吃过了,不用做我的饭。”
赵大娘正在做饭,隔着玻璃往外看,惊呼:“诶呦,你们俩怎么弄得浑身黑,我看别的工人也不这样啊,我少放点米,你们俩快去洗个澡。”
夏安北果然不在家,夏桔打开门锁,进屋拿了脸盆、毛巾、肥皂等,跟钟小绢汇合,又去工厂澡堂洗澡。
澡堂免费,里面到处都是水汽,女同志不爱在池子里泡,基本都是舀了水在边上洗,池子里的水就很干净。
毫无隐私可言,但不用自己烧热水,还有这么宽敞的场地,夏桔还是觉得很方便。
热乎乎的水从头上浇下去,夏桔挤了块洗发膏,在头发上揉出丰富的泡沫,再用水冲洗,终于把铁屑煤渣都被冲走。
等俩姑娘走出澡堂,浑身干净清爽。
钟小绢想象中的工作可不是这样的,对工作的新鲜感消失殆尽,嘟囔着:“以后工作不会总这样吧,又苦又累,我现在胳膊酸腿痛。”
夏桔体力好,倒是没感觉到劳累,她的目的性很强,说:“我先熟悉车间里的机器,之后要学技术。”
钟小绢说:“可是我干翻砂工有啥技术,干得再好还不是个翻砂工。”
——
等夏安北回家,夏桔正在看系统里的锻造车间用到的各种机器的资料,前者迫不及待地问:“第一天工作咋样,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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