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是忍不住伸手拂开萧照,拢了拢散乱衣襟。
“殿下不恼我么?”
萧照被他?推开也不恼,笑吟吟看着他?整理衣裳,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你都做了,还问干什么?”商矜靠着车壁,瞥他?一眼。
“我以为殿下会生?气。”
萧照语调低沉。
“那倒也谈不上。”商矜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殿下后不后悔,都在这里了。”萧照去握他?的手,“殿下天?潢贵胄,一路餐风露宿,实在是委屈殿下了。孤已经吩咐人略备了些席面,请殿下赏脸。”
他?说的恭敬,可没有?给商矜拒绝的余地。
商矜算了算路程,心知此地大概是平余城,过了此城,就是南梁境内。
平余之地易守难攻,路通三州,北接南梁,西近辽西,说一句“兵家必争之地”毫不为过。
朝廷十年间派了四任太守,都在任上死于非命。如?今这位郭太守乃是南梁王一手举荐。
商矜略抬手整了整幂篱,看这位郭太守亲自率人出来相迎,姿态谦卑,不敢有?丝毫慢怠。
郭太守寒暄完后又将视线看向?商矜:“不知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他?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萧照神?态间又多有?纵容和亲密,其?人更是气质不同流俗,料想商矜身份必定非凡,也许是哪位王侯世家之后?
“中书?令乃家中长辈。”
商矜冷淡的嗓音自幂篱下透出。
萧照含笑望他?一眼,也没有?反驳。
郭太守心念一动,从未听说过萧照和薛家有?所往来……他?于是了然一笑:“原来是中书?令的晚辈,难怪钟灵毓秀、神?采过人。”
他?压根没有?见过商矜幂篱下的模样,也难为他?说得好似真情实意了。
郭太守继续道:“世子殿下与薛郎君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下酒席为各位接风洗尘,还望贵客不嫌弃席面简陋。”
郭太守虽这么说,但酒席上山珍海味陈列,琉璃酒杯倾倒美酒,管弦歌舞靡靡,丝毫不输越京富贵温柔乡。
商矜捏着酒杯,眼尾含笑,打?量前来献舞的美人。
是郭太守的义女。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果真倾国绝色。”
美人上前朝他?盈盈一拜,眼眸如?春水,“妾身拜见郎君。”
两人四目相接,美人眼尾向?上挑了挑,笑意更深。
“郭大人这是何意?”一侧萧照投杯掷快,冷笑道。
“请世子殿下恕罪。”郭太守急忙赔礼,“下官这小女虽非亲生?,但下官视如?己出,一向?娇惯。因她说仰慕越京来的郎君风姿,下官这才斗胆让她前来相见。”
“若是能成就一段佳话?,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佳话??”
萧照冷笑一声,俯身朝商矜望去,换了要笑不笑的模样:“薛郎可是要成全这一段佳话??”
商矜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倒了杯酒递到萧照唇边。
“美酒佳肴,何必辜负?”
萧照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饮下杯中酒,面色缓和几?分。
郭太守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两人之间不对劲。他?干咳一声:“绮娘,你先离去罢。”
女子抿唇一笑,再朝商矜一拜,盈盈退出门外。
她转过脸去,笑意顿收,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郭太守起身,言辞间带出几?分试探,欲言又止。
“北地儿?郎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太守为女儿?择佳婿,还是仔细挑一挑为好。”
萧照唇边勾出一点讥诮。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别打?商矜的主意了。郭太守浸淫官场多年,面对萧照如?此不给情面的态度脸上神?色分毫未变,“我这女儿?,知书?达礼,聪慧过人,下官视为掌珠,难免想寻个十全十美的。世子身边有?尚未婚配的才俊也可为下官引荐一二?,好叫下官了却?一桩心愿。”
“太守一片怜女之心,实在可贵。孤一定会为郭姑娘做一桩好媒。”
“这倒也得看郭姑娘自己的心意。”商矜饮了几?盏酒,脸颊两侧漫上些许薄红,眼神?却?无醉意,要笑不笑的模样,“你何必添乱呢。”
萧照闻言看着他?。
郭太守匆匆打?圆场:“实不相瞒,下官心中还是想将小女多留在身边几?年。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怎么好让小女一点小事叨扰两位。不如?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挥手招来侍从。
“天?色已晚,贵客不如?先歇息。”
昏沉夜色里,一早收拾出来的楼宇亮起灯。商矜就着烛火看了萧照半晌,才问:“你刚刚在发什么疯?”
萧照与他?隔着一道珠帘对视。
云母屏风上映出跃动烛影,商矜的眉目模糊到如?水墨晕开。
人间殊色,蕴雅风仪。
也难怪郭太守动了将女儿?许嫁于他?的心思。
但是可惜了。
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孤没有?发疯。”萧照道,“孤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尾音落在冰冷的夜色霜华里。北境的冬日比越京更为严寒,商矜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猛然一滞。
良久,珠帘后的青年才放缓了声线,仿佛是疑惑般:“你是在朝我生?气吗?”
“该生?气的不难道是我才对吗?”
被掳走、被迫离开越京的人是他?。萧照想要什么就得到了什么。
萧照为何生?气?萧照凭何生?气?
这无疑太荒谬了,不是么?
而面对他?的诘问,萧照的神?色却?没有?再一次发生?变化。
一张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弓,很难再被触动。
要么弓弦崩坏,要么执弓人射出那支箭。
从他?喉咙间挤出来的声音干涩低沉,:“生?气?殿下认为我在生?气吗?不——”
他?冷酷地反驳了商矜的全部评判:“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的目光看向?我之外的任何人。”
“为何要去注视他?人?”
无论是激烈的爱或憎,都应该独属他?一人。
如?果说在越京、在那个萧照无法?全盘掌控的权力中心,他?如?野火般的欲.望尚且有?所收敛。直到到了南梁,这个因为无法?占据商矜全部血肉,而无法?餍足的男人才真正露出他?残酷暴烈的冰山一角。
萧氏的欲望与野心埋浸在骨血里,不停歇的战火与杀戮、对权力的摄取短暂满足他?们?的渴望。
但那不足以平息。
除非他?们?找到一生?中真正所渴求的的人或物。
攫取全部。
但商矜的目光注定不会为萧照一人停留。他?是天?下之主,他?的目光从越京方寸之地一直掠过如?画江山、苍夷天?下,萧照在天?地之间也只是沧海一粟。
绷住萧照那张弓弦的,恰恰是商矜还未真正成为天?子。
那未举行的登基典礼,勾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商矜久久地凝视他?。
商矜忽然发现,他?此前对萧照的认知完全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而萧照也有?意让他?保持着这个错误的认知。
杀戮、盛名、美色、甚至是世间顶尖的权力,都不足以撼动萧照。
其?实这个人远比自己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在这场和商矜的对峙中获胜。其?他?一切都可以为了这个目的让路,哪怕巧言、忍让、示弱。
萧照理所当然赢了。
赢得了他?的战利品。
帝国最高贵、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然而萧照不仅要战利品,还要战利品心甘情愿被他?拢在掌心。要那颗光华四溢的明珠耀照四海,却?只被他?独占。
商矜低头慢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萧照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有?疯。他?清醒至极。
谁能想到,很久之前萧照的目的就是为了捕获他?呢。
他?是唯一的猎物,其?他?都是为了捕获猎物设下的陷阱。
“从什么时候?”他?问。
彼此都对这个问题的指向?心知肚明。
“从孤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开始。”那些所谓的犹疑反复,只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欲擒故纵。
为了让猎物甘愿剖开自己的心。
其?实他?早该猜到的。萧照的行动一直很明确。
商矜想。
“看来我真是别无选择。”
他?的语调却?不沉重,反而听起来有?几?分轻松。
他?心知肚明,这个人眼下看似流露的种?种?脆弱真心,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让他?不再计较萧照虏走他?一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