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本来也不会为此恼怒。
“我一直为你留了后路。哪怕你现在想走——”
萧照继续说。
“是吗?”
商矜挑开珠帘,露出含笑的面容,“我走得出雍州吗?”
萧照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应他?:“天?下之大,无你不可去之地。”
漂亮娇弱的金丝雀需要华美的鸟笼,萧照就会给它世上最舒适的金笼;苍鹰需要无垠的天?空,那九州四海、天?下亦可为笼。
我会为你开疆拓土,镇守四方,为你铸造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从巍峨华美的宫楼里带走商矜不是目的。这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为我肃清辽西,荡平北境。”
商矜念出他?的名字。
“——萧、照。”
“为我下聘吧。以天?下之大、以山河清宴。”
第152章 听堤边渔叟
郭南绮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她在雍州度过了许多年, 从?无名无姓的孱弱孤女到如?今的郡守千金,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煎熬的时刻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人。
她上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十余年前了。
冰冷森白的月光下,即使追兵在侧, 那人的风姿还?是令她记了很多年。
那并非是少女对于意中人的倾慕。而是她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一条通天坦途。
那是她此生做过最冒险的一次决定?。哪怕之后的许多年她遇到过比那个夜晚更艰险的境地, 也不会再有?那一夜的的惊心?动魄。
她朝那个人伸出手,目送他的身影在废弃荒芜的驰道上远去?, 然后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在很久之后,当她在控鹤司有?了一席之地,她才模模糊糊猜测出那个人的真正身份。
也才意识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她为自己做了一个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足以改变这个王朝未来几十年走向的的决定?。
怀着与之相关的微妙念头, 她一直隐秘地期待着,再见到那个人一面。
应该是煌煌大殿上衣冠朝拜, 威严不可逼视。
而不是仓促的、荒唐的所谓接风洗尘的宴会上。
郭南绮觉得商矜身侧的那个人无比碍眼——简直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所以当她在本?该隐秘的会见中又看?到那个根本?不该出现的南梁王世子时,她忍不住目光闪了闪。
视线难以遏制地在萧照身上多停驻了一瞬。
然后柔顺拜服。
“坐着吧。”商矜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
郭南绮便在二?人下首坐了,一双顾盼神飞的凤眼状似不经意地瞄向萧照。
这两人相处实在有?些奇异, 郭南绮有?些琢磨不透,说是对手却好?似又过于平静,说是盟友却暗潮汹涌。
她不由得想起那纸荒唐婚约, 总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南绮, 多年不见了。”是商矜先开得口, 他微微喟叹,神采一如?昔年, 令郭南绮忍不住出神。
“一别经年,殿下风采更甚从?前。”她掩唇微笑?,“殿下无恙否?”她说这话时不经意看?了眼萧照,似乎是想确认商矜并未被胁迫。
其实她知道。
如?果商矜当真陷入险境, 她绝不会在这么平和的情况下,在商矜面前见到南梁王世子。
她毕竟是控鹤司布防在雍州的最后一张底牌。
商矜神色动容:“无恙。南绮,辛苦了。”
“妾在这太守府中锦衣玉食,哪里能称得上辛苦!”她说完脸色不由得露出虑色,“殿下亲至雍州,可是局势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商矜似笑?非笑?瞥了身侧的人一眼,倒没说他是被萧照带过来的。只?道:“有?些事情要?做。”
“你同辽西王府打?过交道吗?”商矜沉吟,问道。
郭南绮思?索片刻:“辽西王府立世子的时候曾请我去?观礼,不过我只?同府上的几位千金打?过交道。不知殿下想知晓哪些方面的事情,我即刻着手调查。”
萧照闻言挑了下眉毛。这位郭姑娘说起正事来咬字利落冷淡,不似一进屋来语调十分矫揉造作。
他非常识趣地不插话。
“你去?查查辽西王府与夷族往来的事情。”商矜淡淡吩咐,“顺便探一探辽西王府对陈氏旧案的态度。”
“殿下处事手段文雅,不过何?须这么麻烦。”萧照征询他的意见,“孤将辽西王府都抓起来杀了,不就好?了?”
他问这话时脸上甚至笑?吟吟的,仿佛心?情极好?。
郭南绮虽然早听闻过他战场上年少成名,杀人如?麻的事迹,但那毕竟只?是传闻,如?今亲耳听见萧照轻描淡写决定?辽西王府上下的生死?,还?是不免暗自心?惊。
自己居然在这样一尊杀神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
郭南绮忍不住想道。
也不知殿下如?何?手段,才驾驭得住这等人物!
萧照仍含笑?望着他。
只?要?他一点头,萧照即刻可叫辽西王人头落地。
虽然同为异姓王侯,但数代以来,南梁王府如?日中天,辽西王府却安享富贵,不思?进取,并无出众子弟,已不可相提并论?。
“杀辽西王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商矜微微喟叹。
即使是天潢贵胄,性命也只?有?一条,一刀可了结。但承担杀人的代价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不杀辽西王不是因为畏惧忌惮。这等无关紧要?之辈根本?不被他看?在眼中。
萧照敛起容色。
就像商矜没把辽西王府放在心?上一样,他也从没将这个名义上与南梁王府并驾齐驱的“开国功臣”看?在眼底。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辽西王府传承到如今远不止五代,仅仅剩个空架子。
萧照不知想到何?处,凝视着商矜的面庞良久:“殿下终究是心?软。”
可惜商矜还?能够容忍辽西王府一时,他却做不到。
从?未入萧照眼的辽西王府在此刻如?眼中钉般,令人除之而后快。
郭南绮从?两人的态度里瞧出些端倪,慎重道:“辽西王府……可是犯了什么重罪?”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她咬的极轻,仿佛是怕惊扰些什么。
能在这种边陲之地犯下的大错、能让辽西王府这种开国功臣之后死?罪难逃的——
还?能有?什么呢?
那两个字几乎要?从?郭南绮胸膛中跃出。
“叛国”。
萧照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不置可否,令郭南绮更加惊疑不定?。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似的:“郭太守与辽西王府有?故交,恐怕对内情有?所耳闻。”
郭南绮一开始没想起来这事,实在是这故交不是什么光彩的交情。
郭太守早年身边有?一位少年佞宠极为美貌,郭太守爱之如?珍宝。辽西王无意中见了这少年一面,为之倾倒,神魂不思?。
郭太守便将佞宠转辗献上,辽西王大悦,还?给他在南梁王面前说过不少好?话。不过好?景不长,那少年忧郁而终。传闻都说辽西王横刀夺爱,逼死?了人。辽西王大感冤枉,也就不再与郭太守来往。
恰恰是郭太守与辽西王交往密切时,陈氏突生变故。
萧照摩挲着下颌,细细回想起似乎是听过这样一段轶闻。
不过郭南绮却知道的更接近真相一些。
譬如?那少年并非郭太守的娈宠,而是郭太守第一任妻子生下来的儿?子。当时郭太守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郭南绮的义母因身体病弱,生下来的几个孩子尽数夭折,郭太守才动了心?思?把第一任妻子诞下的孩子接回来认祖归宗。
只?不过后来为了荣华富贵,这所谓的血脉后嗣也便无足轻重。反正虽然他的妻子不能生,他还?可以纳妾——郭太守大抵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将人亲手送给了辽西王。
“那也就不是殉情而亡了。”商矜若有?所思?。
郭南绮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来。
“殿下您有?所不知,那一位的确是因情而死?。在被送给辽西王之前,他早与辽西王的嫡长子情投意合。”
此事非常隐秘,郭南绮也是百般试探才从?郭太守口中无意探知。
郭太守并不惋惜这个儿?子的死?,而是惋惜对方的死?亡没有?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就如?郭南绮一样,他看?似疼爱这个义女,实则奇货可居罢了。
“辽西王的嫡长子……”
商矜想起来此人,前不久摔下马断了腿,与世子之位无缘。
但或许本?就无缘。辽西王如?果想立他为世子——一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没有?坐上世子之位。
不过这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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