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爱意之中纠缠着多少欲望、算计、怀疑,起码相拥这一刻,是最纯粹的真心。
…………
越京城外不到二?十里,有?一座望山亭。昔年高祖攻伐天?下,入主越京之前曾于此地眺望天?下,笑曰:“今为吾家天?下,百年后又焉知为谁家江山耶?”
望山亭,望的并非一山,而是天?下江山,千秋百代的帝业宏图。
因此高祖之后诸后人皆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直到武帝携尚书?令登临,尚书?令曰:“百代江山,不过一眼中。”武帝抚掌称是,于是下令依望山亭修建来往休憩的驿所,此后望山亭才渐渐成了南来北往的旅人必定驻足一观之地。
“我少年时曾经来过这里两次。”商矜负手而立,衣袍广袖盈风舞动,“一次是定城公主远嫁柔然,去北境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
“另一次是先帝出殡。”
“从这里望去,确实可见天?宽地阔。”
萧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即使残夜里只能见幽微星火,但依旧可辨四野苍茫无垠,无边长夜,蔓延向?天?尽头。
“那我有?幸陪殿下故地重游。”
“你不是陪我。”商矜摇了摇头。
他?说完这句话?却?不再开口了。
萧照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盏被风卷得颤了一下,火舌疯涨,隔着灯罩张牙舞爪地舔舐他?的衣袖。
“………”
他?怔了怔。
“你看——”商矜伸出手去,遥遥一指。
在残月的余烬下,一点远山的影子伫立在沉寂的夜色里,如?披轻纱。
越京这一片的地势萧照只见过舆图,好一会才从记忆里找出对应的名称。
“那是……北邙山。”
历代王侯将相最后的归处。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死了,也会葬在那里。”商矜尾音里染着夜风的凉意。
萧照吃了一惊。
生?死的话?题太过沉重,不被轻易提起。
在他?讶然的视线里,商矜缓缓补完了最后一句。
“无论谁先死。”
——那是商矜的允诺,与绝不轻易显现于人前的微末真心。
萧照笑了:“是合葬吗?”
“………”
商矜转过脸去。
萧照又笑,带着些喟叹的意味:“殿下啊殿下,你这可叫我舍不得了。”
他?话?音未落下,便一个手刀劈在商矜后颈,不设防的青年身体跌落在他?怀中。
…………
天?线露出一际鱼肚白,在山脚等候已久的马匹不耐地撅蹄子,被人勒住缰绳警告。
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盯着前方,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世子。”
萧照示意他?噤声,方停归这才注意到萧照怀中还抱着个人。
即使面容被遮掩在怀抱中,这人的身份依旧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方停归下意识皱起眉头:“您……要带走清河公主?恐怕控鹤司绝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带清河公主离京……”
更别提清河公主如?今身份与往日不同,一举一动牵系社稷安危。朝廷里那些文官老头也不会同意萧照的举动。
在越京这些高官看来,南梁何等僻远险恶,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谁担得起责任?
想到这里,方停归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倒是师岐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这样,不叫人知晓不就好了。”
“先生?不要开玩笑了。”
方停归苦着脸。
未来的天?子丢了,哪里能叫人不知道呢?
控鹤司难道是个摆设?
师岐但笑不语。
萧照将人拢在怀中,广袖一拂,遮住青年沉静面容。
“走吧。”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可真是耽搁不得分毫。”
语气竟有?几?分愉悦。
车驾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一路向?北而去。
商矜一路上断断续续醒来几?次,但意识尚未被完全唤醒,又在萧照怀中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态度安静得令萧照有?些意外。
“过了这道关?卡,就到南梁境内了吧?”挑开一线帘栊,看着与中原腹地截然不同的风土,商矜淡淡问。
他?身上仍旧没有?什么力气,因此连语调听起来都显得有?几?分虚弱。
“是。”
萧照笑着把玩他?的头发,乌黑如?檀木的一缕在指尖滑落。
“公主府的人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
“荒谬绝伦!”
桑星摇快步走下台阶,看着还稳如?泰山坐在中庭的纪师之,又急又怒。
“南梁王世子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京中局面初定,哪里能离得了殿下!”
“纪先生?,你别喝茶了,快想想办法?呀!”
纪师之喝了口滚烫的茶水,才笑吟吟道:“桑姑娘先消消气。这事么,说起来严重,但也没那么严重。”
“南梁王世子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他?往日对殿下态度都是装出来的!”
殿下出门时虽交代过,但到了第二?日黄昏尚未归来时,桑星摇便隐约觉察到不对。此时恰逢有?殿下手书?传来,桑星摇才打?消疑虑。
殿下独来独往,行踪无定在从前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而她并未起疑。
她哪里晓得那封手书?居然是萧照口授,一字一字逼着商矜写下来的呢。
直到京中南梁王府人去楼空,殿下依旧未归,桑星摇才忽然惊觉——出事了!
“桑姑娘是关?心则乱了。”纪师之摇头,“你不妨仔细瞧瞧,控鹤司送来的那封密信上盖的是谁的印鉴?”
桑星摇迟疑着又打?开看了眼。
“……殿下的私印?”
“姑娘见得此印,便知此事在殿下计划之中,不必担忧了。”纪师之微微而笑,“京中事务殿下已事先有?所交代,按殿下的意思,暂且称病不出。若有?实在紧要之事紧要之人,且让影卫先替着,再传加急交予殿下便是。”
“殿下怎么不提前告知于我?”桑星摇心中焦躁平复,“纪先生?也和殿下一块儿?骗我!”
她想起来这事,顿时瞥了纪师之一眼。
“这也怪在下么?”
纪先生?愕然,但还是坦然接受了。
“此事一来是突然之举,难以预测。二?则为避免桑姑娘忧虑,年关?在即,殿下也是怕你没有?心思过年了。三则,是为了取信南梁王世子的耳目。”
桑星摇喜怒形于色,实在是难以装出什么样子来。
“我没有?怨怪殿下的意思。”桑星摇惆怅地又看了看密信,“殿下一贯行事如?此。我只是怨恨自己从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反而要殿下时时为我担忧。”
“桑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桑姑娘本就不善谋算人心,但能将这诺大的公主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是姑娘的手腕。”
纪师之开导她。
“暂且先这样吧,前朝的事情就要多拜托纪先生?了。至于近日,旁的事情也就罢了,但不日薛家五姑娘出闺,殿下必定得露面。如?果殿下不能及时赶回,只能叫影卫假扮——薛家人个个精明,难免不会看出端倪。”桑星摇呼出一口气,“只盼望无事。”
*
*
自从临近南梁,商矜原本昏昏沉沉的神?思也逐渐清醒过来。
是每日下给他?的药效减弱了。
商矜翻着手中的书?页,漫不经心想。大约明日,彻底落入萧照掌控的势力之中,他?衣裳上便不必再熏染沉梦香。
虽说这香料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叫人每日乏力不振,神?思昏沉,可总是身不由己的感?觉不叫商矜喜欢。
再则,一些床帷秘事不便启齿——萧照总爱作弄他?。马车内的空间本就狭窄,兼之商矜没有?力气推拒,简直是任由萧照施为。
他?懒洋洋支颌,心道,风月里的一点手段就是叫人计较不好,不计较也不好。
萧照挑开帘栊上车来,语气温和亲昵:“殿下,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便可抵达南梁。”
其?实已经到了南梁王府掌控的势力之内。南梁王府在北境扎根多年,爪牙枝蔓控制住的何止南梁区区之地。
不妨说,大半个北境雍州都要看南梁王府的脸色行事。雍州官员更是十之七八都拜谒过南梁王府。几?个重要的关?卡城池上安插的都是萧氏的心腹。
萧氏南下夺取中原或许不容易,但要打?开北境门户让塞北蛮族将商氏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只需要一念之间。
但所幸,萧氏历代还是出好人。
……萧照除外。
被按在怀中无力动弹,只能被迫迎合萧照狎呢之举的商矜,冷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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