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拿着这份证据对簿公堂, 或许会打?草惊蛇。
比起朝堂上的汲汲营营,父兄更在意的是天?下的安定。
哪怕是阿姊愿意远嫁和亲, 也不是为了苟活而含辱忍垢。
他?们?心中,都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 哪怕他?心中有?怨恨冤屈,他?也不得不将苍生?的利益放在家仇之前——那是他?父兄所希望的。
比起文人们?在意的清名,无论是他?还是阿姊都认为, 对死人来说, 名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何况, 姜家能够在这世道里一手遮天?,却?也管不了后世人如?何评说。忠奸正邪, 青史另有?定论。
他?在乎的是父兄枉死的遗恨和一城百姓性命的血仇——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名声。
“我想,父兄当年未竞的遗憾,阿姊的痛苦,都该由我来一一讨回。”他?望着手中这些轻飘飘的密信, 眼神?微动,“等那个时候,我才能够以陈家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陈家无愧于心,无愧于苍生?。”
陈家未竞的遗憾是什么?
——被逼求和的屈辱;和亲公主无人知晓的血泪;一城百姓的性命;出征后死在蛮夷刀刃下再不能归家的谁家儿?郎……
是国仇家恨。
他?看着商矜的表情,这么多年来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我要把阿姊的尸骨光明正大接回来。”
商矜定定看了这个陈家最后的血脉半晌,渐渐地,他?的唇边也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去吧。”
“从今天?开始,控鹤司再没有?‘青凤’,做回你的陈山云。”
陈家最后的遗孤,从满门流成河的鲜血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少年,将踏上那条和他?父亲、兄长、姐姐如?出一辙的路。
………
商矜还是将这份证据转交给了林施琅。
最近见过朝中纷至沓来的大案的林施琅见到这些密信的时候,还是禁不住脸色一变。
“这……”林施琅低声喃喃,“这似乎与陈家的案子,关?系重大。”
显然他?也记得那桩案子。
——其?实朝中上下谁曾真正遗忘过呢?
“陈氏旧案,是你入朝为官之前的事情了。这样的陈年往事,你却?也还记得清楚么?”
商矜轻声询问。
其?实话?中叹息的意味更多些。
“臣曾翻阅过陈家旧案的卷宗。”
林施琅斟酌着说。
陈家旧案的内情何等复杂,涉及党争,亦关?乎先帝平生?名誉,因而凡知情者都讳莫如?深。
这位殿下同陈家不曾有?过什么交情。若是强行攀扯,论起来便是商矜的表姊、薛家长女薛净秋曾与陈家的长子定下过婚约。
但是这两人都已经死了。
京中曾隐约有?过传言,道薛净秋是殉情而死。
林施琅却?不觉得这是薛家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薛家出权臣、出权后,从不出情种?。
商矜对林施琅的答案不置可否,这本也是一个无需在意的答案。
“去办吧。”
*
月亮落下又升起,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孤冷。
即便商矜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却?还是暂住在清河公主的府邸内。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的意思是想让商矜先继位,告宗庙,等过了年关?再举办登基典礼,却?被商矜一句“再等等”按捺下去。
姜回庭败退,李枕书?身死,薛氏一门更有退避之意。朝中上下,还有?谁敢违逆商矜的意愿。
桑星摇贴好最后一张窗花,她端详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重贴一遍的念头。
今年的除夕似乎也和往年一样冰冷。
桑星摇心想。
不,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那位南梁王世子一早便登门了。
温好的酒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内冒着氤氲热气。纯黑棋子在棋盘上叩出沉闷声响,商矜面无表情地盯着萧照方才落子的位置。
萧照并不让他?。商矜略一失神?已被他?逼至绝境,围困于棋盘一隅。
“……”萧照含笑注视着面前人沉思的模样,不管这张脸上露出或喜或怒的表情,都足够让人心动。
黑子落下时并无犹豫,但于局势而言已是于事无补。商矜眉眼间不见恼意,只是抿了抿唇角,看见萧照的棋子落在意料之中的地方。
“殿下可要认输?”
萧照眉头一挑。
“又或者……殿下愿意求一求我,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只道:“落子无悔。”
一局棋的胜负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殿下果真铁石心肠,连说两句好话?哄我都不愿。”
萧照叹息。
商矜只慢慢收捡着棋子,长而密的眼睫扇动,显露出他?终究还是分了两分心神?给萧照的事实。
“殿下连一局棋都不愿意让我。”
萧照继续道。
“………”
商矜终于抬起眼,好笑道:“分明是你赢了。”
“孤又不在乎输赢。”
他?有?比求胜更浓烈的欲望与渴求,只要能够通往他?最终想要的话?结局,中途的输赢不值一提。
商矜莞尔,起身道:“走罢,世子殿下。”
“今夜金吾不禁夜,灯火喧市,咱们?也去瞧一瞧。”
*
*
焰火映照夜空白如?昼,十里长街鱼龙舞,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夜。
商矜披了件大氅信步走在街道上,身形隐没在人潮如?水中。
“其?实你早该起身回南梁。”
“我年年长伴父王母妃身侧,不差这一年。”萧照挑眉含笑,“再则我不在南梁父王大抵更高兴。”
商矜应当夸一番南梁王夫妇神?仙眷侣、恩爱非凡。但略知内情却?让他?夸不出来。
“你母妃大抵还是担忧你的。”
“那你可不了解她。”萧照头一次对人提起自己的父母,特别是在外界眼中无比神?秘的南梁王妃,“我第一次上战场那年,她说我十之八九不知哪天?就会死在战场上,不如?从这时候开始就当我已经死了,省得日后伤心。”
“我问她是不是不希望我上战场。她说倘若国仇家恨家恨在眼前,我却?罔顾私情,倒还不如?真的死了。”
“我母妃,是个个性很固执的人。”萧照微笑着感?叹。所以哪怕南梁王再如?何对待她视若珍宝,她也不会为了情意而动摇自己的底线。
“昔年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商矜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欲深谈。
“王妃的性情,的确特别。”
“看来你很喜欢我母妃。”
萧照替他?挡开冲撞的人群,为他?在人声鼎沸中开辟出一条畅通路途。
人影渐稀,焰火在夜幕中绽开的声响也淡去。
“不如?等回了南梁,我亲自带你去拜会她。”萧照唇边的笑意在模糊不定的焰火下模糊跳跃,最后凝成一线玩味。
商矜看他?一眼,只是道:“我母后大抵是会和王妃那样的性情合得来。”
“可惜我无缘拜见薛皇后。”萧照凝视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人拖入无边的漩涡中去,却?也心甘沉沦。
“见与不见,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商矜仰起脸,有?焰火的余烬飞作流光坠入他?的眼底。波光流转,冷意消融,在这漫长的严冬尾声多了些脉脉温情。
“但孤还是要携殿下去见一见父王母妃。”萧照接话?。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件事情了。
商矜却?还是避而不答。
“那日宴席上你领兵而来,本可以做鹬蚌相争后的渔翁。萧照,你会后悔那天?的决定吗?”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殿下,我分得清什么才是重要的。”萧照声线低沉,“我从不做后悔之事。”
如?果他?为了权力背弃商矜,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商矜交付信任。
萧照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但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从商矜身上加倍讨回。
“你爱我。”
商矜轻声说。
崇尚婉约曲折的文官世族们?很少将话?说的这么直白。
所以那些幽微难明的心意在直接的字句冲击下反而有?些狼狈。
“是。”
“你知道,商矜,我爱你。”
萧照知道,他?爱着面前这个人。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黄粱一梦。
爱欲从来如?此。
他?亦不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
商矜的声线更轻了。
他?吻上萧照冰冷的唇角。
天?地无垠,一片焰火在头顶炸开又如?流星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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