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否要承担罪责,自然有律法来决定。”


    “我知晓殿下不会同意。”姜回庭也不失望,他平视着商矜,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展露出自己更?狼狈的一面,“只是?我身为姜氏的家主,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他如吹散浮尘般叹了口气,“姜氏的子弟鱼肉百姓、勾结朋党,他们并非无辜,这些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必须以姜氏的利益为先?。”


    商矜闻言却忽然笑了一笑:“姜氏之罪,何止如此?”


    “是?。姜家还有一件大罪。”


    姜回庭也笑了起来,笑容里的意味竟然和?商矜有几?分相仿,而他的声音却很轻。


    “陈氏父子里通外敌、兵败身亡的旧案,正是?姜氏主谋,一手?构陷。这大抵就是?殿下今日还愿意来见我的缘由。”


    他轻描淡写道出多年前被刻意遗忘的往事。


    商矜看他半晌,才?问:“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告诉了殿下,姜氏的利益才?是?我必须考虑的东西。”姜回庭似乎满意谈判的权利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态度愈发从?容。


    “你想保全姜氏——”商矜一字一字说出他的目的,然而这大胆至极的要求未令他的脸上出现任何变化,是?近乎漠然的冷淡,“不可能。”


    “我并非要殿下徇私枉法,但姜氏子弟其数如过江之鲫,未免有无辜者,殿下难道也不能开恩一二?”


    “倘若如此,家族中一人手?染鲜血就可以保全其他人富贵荣华,此后人人得以如此。”目光扫过姜回庭的脸,无可争议的未来的天子显出他冷苛的一面,“陈氏旧案本就破绽百出,纵然你抵死不认,姜氏之罪也难恕。”


    “我来见你,只是?陈家要一个交代罢了。若是?给不了,也影响不了什么。”


    “……殿下这么多年,居然记着为陈家翻案。”


    姜回庭颇为意外。


    他们当然都与此事无关,陈氏落魄时还是?上一代人的博弈,未轮到他们在风云变幻的名利场上粉墨登场——


    正因为如此,姜回庭才?意外,商矜竟然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记了这么多年。


    商矜没有理会这句话。


    “可惜了。”姜回庭唇边似笑非笑的笑意加深,“我却不能成?全殿下的怜悯之心。”


    “事隔经年,陈家旧案恐怕也没有了证据留存。如今连城阳公主都死了,陈家满门覆灭,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叹息怜悯转为不解,他略带疑惑地问商矜。


    商矜蹙了下眉头,似乎对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感到厌倦。


    “到此为止了。”


    “看来陈氏对殿下也不是?那么重要。”姜回庭握紧束缚在手?腕上的沉重锁链,指节处因用力而发白?。


    “城阳公主远嫁离京时,我曾允诺过她,倘若她当真?一去?不回,我会为她了结陈氏的血仇。”


    姜家这样的世?族讲究身后名,但陈家不是?,连人都死了,何谈什么空名——只有血债血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难怪……”


    姜回庭低声沉吟。


    “陈家啊……如果当年是?我来决定,便该斩草除根,哪怕是?陈家的女儿也不该留下性命。可惜了。”


    为了折辱陈家,对抗天子,高傲的世?家们故作仁慈地放过了陈家女的性命,浸淫着痛苦与仇恨的血泪在日后化作利箭,正中心脏。


    但是?谁又?能够想到,商矜居然始终记得这么多年前的一桩旧案。


    哪怕是?在这件事中气急败坏的先?帝,恐怕死前也忘记了陈家的血泪。


    姜回庭慢慢地再看了商矜一眼。


    他也知晓,这场谈判到此为止了,姜家绝不可能在陈家旧案的血泪上侥幸存活——那不仅仅是?陈家满门的血仇,还有当时跟随陈氏一起出征的千千万万的将士的尸骸、被蛮夷屠杀的百姓的性命。


    难怪商矜说到此为止了。


    成?王败寇,他再没有一丝侥幸的可能。


    但是?——


    姜回庭的视线越过商矜的身体,看向冰冷昏暗的牢狱之外,烛火在不分白?天黑夜地跳动,时间?的界限在牢狱中被模糊。台阶蜿蜒盘旋,通向姜氏再也见不到的天光。


    “陈家父子当时被定罪,是?因为前方?战事连连失利,疑似军情泄露,以及从?陈府里搜出了和?柔然王族来往的密信。”姜回庭说起这段往事来十分熟稔,条理清晰。


    这桩案子虽然证据确凿,但其细节却经不起推敲,自相矛盾。可惜朝中上下无人敢擢如日中天的姜氏及身后的一系豪强世?家锋芒,连天子都不得不忍气吞声。


    谁人不知陈氏冤屈?


    谁人敢知陈氏冤屈!


    “军情泄露确有其事,但不是?陈家父子所为。”


    姜回庭慢慢地陈述,旧案尘封多年的模糊面貌在他的话语中变得清晰几?分。


    “是?直隶属天子的皇家暗卫中出现了夷族的细作。”


    他们等同于天子的影子,能够知晓的秘密太多,连军情密报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才?会送到天子案头。


    这话令商矜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年薛皇后察觉到军情泄露非比寻常,而先?帝又?分外猜忌她与薛氏,何况涉及天子暗卫这种禁忌。于是?她从?中周旋,托请薛家门下的一位官员调查。”


    “巧的是?,这个人和?姜家也关系匪浅。”


    姜回庭并未多提,但想来不是?什么光彩的关系。


    他一语带过:“这个人将消息告知了当时姜家的家主,我的堂叔。不久之后,陈氏父子里通外敌的消息传遍朝野。”


    姜氏难怪肆无忌惮——


    总有人要为军情泄露负责,显然统御天下的君主不可能犯错,那么能够承担起罪责的,只有陈氏父子。


    商矜终于得到了这桩陈年旧案缺少的最后一环,姜家的构陷,君主的私心,外敌的狡诈蛮横,一齐将陈家推向万劫不复。


    “那么信是?假的?”


    “不。作为扳倒陈氏的铁证,信当然是?真?的。”


    “只不过那封信不是?写给陈氏父子的。”姜回庭慢慢地在唇边挤出一道微笑,几?分讥嘲几?分玩味,“姜家不过是?从?另一个人手?里借过来的‘证据’,殿下不必如此看我,姜氏再如何卑劣,也不可能真?通敌叛国。”


    “这就是?殿下想知道的当年的真?相了,至于证据,殿下把整个姜家都抄了,应当找到了吧。”


    “你很确信我难以找到证据。”商矜淡淡下判断,“如果陈家的冤屈都只是?由姜氏构陷,那以你的谨慎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但这桩案子还涉及到了另一个人绝佳的把柄——姜家和?你怎么会错过机会?”


    “你把证据藏在一个即便把姜家搅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你把它藏在宫中。”


    商矜瞥一眼他的神?色。


    “看来没错。”


    这样牵系重大的把柄,没有人不会妥善安置,其他地方?都会有各种各样不可控的风险,而唯有宫中是?绝对安全、稳妥,不容易出现变故的地方?,除非改朝换代。


    天子纳世?家女为嫔妃是?常有的事情,先?帝就先?后纳过数个世?家出身的妃妾,姜家当然也送过女子入宫。


    只是?这位姜家出身的妃嫔不受宠爱,也不是?姜家嫡系,无论是?做妃子还是?后来做太妃的时候,都一直默默无闻,连宫中节宴都很少露面,很容易叫人忽略过去?。


    也是?哪怕姜家诛连九族都不会波及到的人。


    姜回庭知晓商矜已?经猜到了。


    他唇边的笑意彻底收敛起,眼底无波无澜,显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属于姜家的一切彻底终结,累世?簪缨,风流终成?一抷黄土。


    此时此刻,就是?最后的一刻了。


    “殿下,就此别过吧。”


    哪怕从?今后一人向生,一人向死。


    第151章 杨柳青枝


    “这些来往的密信就是姜家藏匿的证据。”商矜拿起一张泛黄的信笺, “如?何处置由你来决定。”


    细作的供词早就被销毁,能够证明陈家清白的,只剩下这些被姜氏用来当作把柄的信文——与在陈氏找出来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描述不同, 这些密信中都点出来了收到这些密信之人的确切身份, 绝非陈家父子。


    甚至直白地道明,与柔然有?所往来的是一位王侯。


    将从姜太妃宫中搜罗出来的信笺与大理寺封存的陈氏通敌案的证据对照, 就可以证明陈家父子的清白。


    绝无仅有?的机会。


    而面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接过沉甸甸的证据,脸上却?露出不该有?的犹豫。


    商矜:“怎么?”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合适的时机。”能够为父兄申冤固然重要, 但从这些信笺中透露的内容看来, 朝中有?人与柔然勾结多年,甚至这个人的地位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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