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会刻意去?回忆过去?的事情。沉溺于旧事容易让人失控,但倘若完全不在意记忆,却又?会让人在人世?间?找不到锚定的点,漂浮于虚无。


    “人都有所求,他所求的一直是?名留百代,希望与他所效忠的君主成?为青史简笔认可的明君贤臣。”


    李枕书与先?帝的开端确实是?符合他料想中的完美模板,在上百位寒门学子里,先?帝唯一选择了他。想要名留青史,只要他效忠于帝王做出不世?的功业来。


    ——然而恰恰就是?这一步屡经波折。


    无论是?世?家的风刀霜剑相逼,外族征战蛮夷失利,还是?先?帝本人为情所困意气用事,乃至帝王早亡无从?去?成?全他君臣相和?的知音绝唱,都让李枕书的理想不可能实现。


    “先?帝没有来得及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商浔身上。他呕心沥血希望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惜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注定要失望的。


    “但商浔也无法成?为李枕书要追随的君主,他已?经别无选择——”


    萧照读懂了他话音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如果说小皇帝的身世?大白?时李枕书还抱有幻想,但在商矜的身份揭露后李枕书就知道能够继位的帝王人选再无他人。他能够效忠的君主也仅此一位。


    然而他和?商矜不可能成?为一对他理想中的君臣。


    他已?经背弃过商矜一次。


    白?璧有瑕。


    因此李枕书做出的最后的选择来几?乎不必犹豫。


    既然未竞之业无法完成?,那么不如就到此刻落幕,以死亡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我想,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定下的结局。”商矜慢慢说道。所以他不为李枕书的死亡而遗憾伤怀。


    比起告老还乡无疾而终,李枕书更?愿意用自己的死亡为自己的身后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大人的性情,与寻常的为官者很是?不同。”


    萧照与李枕书并不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讶异,这位大人原来是?这般固执的性情。


    “人各有所求,哪能一概而论?”商矜表情沉静而冷冽。身世?大白?之后,他便无需在自己的面容上多做掩饰,那些刻意被模糊的棱角在眉峰间?愈发锋利。


    “人各有道。”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人各行其道,李大人的选择也无需旁人再去?评判,焉知不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只是?殿下要走的路,恐怕得勉为其难与孤一道同行了。”


    萧照凝视着他如霜雪般冰冷却又?绮丽的侧脸,平静地说。


    商矜回视。


    漆黑的眼珠犹如浸润在银白?水色里,倒映出纯白?无垠的天地,那广袤天地中,只有萧照一人的身影。


    “或许吧。”


    未曾知晓他回应的究竟是?萧照哪一句话。


    ………


    姜氏谋逆在前,又?有翁家杀害重臣在后。如此大事,即便临近除夕,也让人难以安下心来庆贺新年。


    人心惶惶。


    商矜的处置并不仁慈,许多人想从?中转圜,看看有没有说情的余地。但清河公主府自那日宫宴后就闭门谢客,薛家又?说中书令在宫中受了风寒,小辈儿女皆忙着侍疾,无心杂务。于是?一部分人走投无路之下,竟然求到了萧照门前。


    这就委实有几?分荒谬了。


    就连萧照自己听了那些恳切陈词都有些好笑。


    这些人并不把他和?商矜之间?的婚约当真?,却认为他二人之间?必定达成?了利益交换。他们向萧照许诺,只要萧照肯帮忙,能够给出的报酬远比商矜愿意给的还要多。


    只有萧照自己心里清楚,他向商矜索取的,是?无可代替的报酬。


    他贪婪渴求着商矜的骨与血,每一丝每一寸,从?躯体到魂魄,恨不得永远吞食占有。


    仅商矜一人能够满足那燎原烈火般的欲望。


    还有更?多的人是?在试探萧照和?商矜的盟约究竟深到什么地步。毕竟当日宫变,萧照能领兵出现,已?经说明了这两?人关系匪浅。


    拱卫皇城的守卫军落入姜氏之手?,萧照能够动用的兵力必然是?京郊驻军。但本朝一贯重文轻武,因而京郊并不常设驻军,一般是?从?附近的州府抽调。


    商矜掌权之后,对旧制做了变动。从?各个州府抽调兵力常驻京畿,但这些人名义上还是?属于各个州府。因为这些人归属复杂,所以一般将领根本无从?调动。没有商矜亲令,萧照这个异姓王世?子不可能调动京郊的兵力。


    这亦是?姜氏的疏漏。


    京畿驻军的权限一直只在商矜手?里,根本没有人想到商矜竟然会把它们交出去?。


    “所以真?是?奇怪,你居然会信任萧照。你分明……”


    即使身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姜回庭的姿态亦一如既往从?容,不见畏缩。


    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商矜,遗憾、不解、评估、揣测各种意味交错。


    商矜没有说话。


    若非姜回庭执意提出一定要见他一面,他并不会出现在这里。


    姜回庭见此轻嘲一笑,再度唤出那个总是?在唇齿间?辗转的称呼:“殿下。”


    尾音悠长,宛如叹息的余韵。


    “萧照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值得殿下另眼相待?难道仅仅是?那荒谬的一纸婚约吗?”


    其实终究是?有些不甘心的。


    本以为此生绝不会问出口的问题,但到头来还是?想要一个明白?的答案。


    “你仅仅是?想说这些吗?”商矜眼尾微微下垂,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淡。


    这是?姜回庭最熟悉的神?态。


    “人之将死,殿下连这一点微末的心愿也不愿意满足吗?”


    姜回庭叹息。


    他眼下的姿态可谓是?情真?意切,如果是?位心肠柔软、未经风霜的金枝玉叶,大抵就要同意姜回庭的请求了。


    然而商矜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与我何干?”


    姜回庭忽然有些恨他。


    恨他冷漠,恨他作壁上观,恨他明明有十分柔情却不肯施舍一分于他。


    那些因为政见和?立场而生出的针锋相对,却反而在此时此刻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纯粹的爱憎。


    立场可以更?改,权势可以予夺,只有爱憎,半点不由人。


    “与您何干——”


    他哑声重念了一遍这短短的几?个字,每一字都如刀锋扎破心脏。


    “殿下,您果然从?不留情。”


    “你我识于总角,交于年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姜回庭始终死死盯着商矜的脸,激烈的情绪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又?忽然冷却了下来,像燃烧的野草,忽然被冷雨浇灭。


    “都只是?……陌路殊途……”


    这句话他说得实在是?不甘愿。


    但是?他却必须承认。


    “你我从?来谈不上相交,也就谈不上陌路。”


    商矜薄薄眼睑下垂,狭长眼尾勾出冰冷意味,连声线都显得如此不为所动,似冬夜里一捧雪。


    “倘若你只是?追思往事,便到此为止吧。”


    姜回庭闻言,忽而莫名地笑了一下:“当夜宫中祸乱因我而起,殿下要如何处置我不敢有丝毫异议,但女眷无辜,请殿下允许她们与姜氏族人和?离归家,另觅良人。”


    他收起了那种伤怀的表情,在明白?绝无可能以此打?动商矜后,他的姿态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从?容。


    那是?多年身居富贵绮罗,浸淫功利名禄中,已?经刻入骨髓的风仪。


    商矜没有意外:“可以。”


    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是?“善良”的,他们上尊亲师,下怜幼弱,可以为救助故友慷慨解囊一掷千金,也可以为保全亲朋不惜性命。


    但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们只能看见与他们一样身披锦绣的人物的悲伤喜怒,而那些蒙尘的、低微卑贱的庶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会弄脏鞋履,该拂去?的尘埃。


    所以他从?不觉得他与姜回庭同道相交。


    但是?他可以不去?牵连那些无法为自己做主的女眷。


    姜回庭也不意外他轻易应允,无论商矜如何身处血雨腥风中,他的心总是?在某些方?面奇异地柔软。


    那是?姜回庭抗拒却又?下意识追逐的东西。


    “多谢殿下。”


    无论心绪如何缭乱苦涩,在此时此刻都只能被若无其事地按下。


    “此外,姜家枝系众多,祸乱因我而起,而与这些不知缘由的旁支无关,恳请殿下不要降罪于他们。”


    “他们的确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倘若你成?功了,他们也能享受你带来的富贵荣耀,那既然你失败了,自然也就要承担你带来的罪责。”商矜负手?而立,冷淡道,“何况这些人也不无辜,姜家得势的时候,以势压人的事情没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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