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姜回庭的目光只是?冷漠地扫了过去。


    既然享受了他得?势带来的富贵, 自然也?要承担他失败的代价。


    也?没有人敢在此刻为姜氏求情, 就像不久之前没有人敢站在清河公?主身侧一样。群臣们明?哲保身, 事不关己。


    这是?一贯以来的道理。


    皇权与世家争斗多年?,世家废立皇帝, 却也?求娶公?主、拱卫天子;皇帝诛灭门?阀,同时也?纳望族女子为妃为后。


    而非这一场场斗争棋局上的人,只需要缄默不言等待最后的结果,亦或者压上身家性命进行一场豪赌。


    这一次也?不例外——至少本来该死这样。


    但萧照带来的那枚血淋淋的头颅, 却让不少人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是?血流成?河的前兆。


    然而群臣们只能继续沉默下去,否则,南梁王世子手里的刀锋会让他们闭上嘴巴。


    漫长的宴会终于?到了尽头,而长夜未明?。


    晋阳公?主从睡梦中醒来时被告知宴饮已经结束,博山炉燃起的香气渺渺,冲散夜风里的冰冷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睛,挑开帘栊,却见惠太妃、商矜,还有中书令与南梁王世子等人皆坐在一处。


    这可是?稀奇的场面。


    还是?商矜最先注意到她?:“这么快就醒了?”


    晋阳公?主快步走过来,挨着惠太妃坐下,“本来只想躲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宫里好不容易才有次热闹的宴会,就这么错过了。”


    南梁王世子手里把玩一枚方寸黄金印章,闻言不由得?笑?了下:“今夜是?挺热闹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当然不是?什么迟钝的、不谙世事的深闺公?主,与商矜同出一脉的血缘注定她?对许多事情的反应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只是?很多时候她?选择不去深想。


    在长辈的庇佑下做个安享尊荣的公?主,过与其他公?主没有什么两?样的一生,商蝉衣对此并无异议。


    惠太妃欲言又止,她?揉了揉眉心,今夜的事情实在是?太超出她?的预料,以至于?她?想向女儿解释都无从开口。


    商蝉衣体?会到惠太妃神色间的难处,从惠太妃身侧探出头去,眨眨眼:“外祖父怎么今夜也?来了?您病情好转了吗?”


    中书令笑?呵呵一点头:“人老了总有许多毛病,这点病也?不妨事。”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商蝉衣的问题。


    “我记得?二哥今夜宴会也?来了,怎么没有在这里看到他呢?”商蝉衣托住下颌,“你们不会要背着二哥商量什么坏事吧?”


    “二哥”指得?自然是?薛宁璧。


    商蝉衣在对同辈的称呼上一向随意,大部分时候也?跟着薛家的儿女喊薛宁璧。


    “你这丫头。”惠太妃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额头,“宁璧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难不成?人人都同你一样领着俸禄却不干活?”


    “哪有这等事?”商蝉衣笑?吟吟反驳,“况且二哥有官位职责在身,我又没有,哪有什么朝廷大事轮得?到我去做!”


    “阿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看向商矜。


    中书令也?看向商矜,轻咳一声?,若有所思:“别叫阿姊了,今后还是?叫阿兄吧。”


    “………”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再度唤了一声?:“阿姊?”


    只是这回的语气多了几分犹疑。


    惠太妃握着她?的手,心道这消息对她?来说还是?太忽然,任谁发现自己不过错过了一场节宴,喊了这么多年的阿姊就突然变成了兄长,也?会一下子难以接受。


    但她?不愿商蝉衣因此与商矜生出芥蒂来。


    商蝉衣盯着商矜的脸看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穿的衣物和今夜第一次见他时已经不是?同一件,先前那件更偏向公?主的仪制,华美异常,为了遮掩某些特征故而分外宽大,如今商矜所穿的这身却要合适得?多,也?更容易看出来他身量绝非女子。


    只是商矜从前也做男装打扮过,商蝉衣这才没有反应过来。


    她?慢吞吞喊了一声?:“阿兄。”


    这称呼对她?来说有点新奇,她?一连念了几声?,才歪歪头,注意到一边的萧照:“既然阿姊是?阿兄,那么南梁王世子岂不是?成?了我的嫂嫂了?”


    惠太妃和中书令俱是?一顿。


    商矜失笑?。


    萧照却来了兴致:“这得?看你阿兄给孤什么名分了。”


    “当日赐婚,不过玩笑?尔尔。如今阿矜身份大白天下,往日的赐婚也?自然不能作?数。”惠太妃道,“阿矜做不了南梁王世子妃,世子也?做不了皇妃,否则岂不是?阴阳逆乱,乾坤颠倒——”


    她?看向商矜平静无波的脸色,“不如此事就此作?罢,各归本位。”


    若两?情相悦也?算一段佳话,可南梁王世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商矜的想法却暧昧不定。


    惠太妃自然向着商矜,她?说出这一番话,若是?商矜想保留婚约,拒绝她?的话便是?,若是?商矜不愿,正好顺着台阶下解除婚约。


    萧照唇边依旧含笑?,声?调比以往还要更轻柔几分:“殿下也?是?这么想?”


    商矜只是?轻声?对商蝉衣说:“你方才说你没什么官职,既然这样,过了年?节,就到吏部去做事吧。”


    商蝉衣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你不是?念着你二哥,眼下正好去找他传授处理吏部事务的经验。”商矜慢条斯理地补充。


    晋阳公?主看看他,又看看萧照,没有问商矜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吏部一向是?姜氏的地盘,即使是?薛氏和商矜也?插不进手太多。


    但商矜安排她?去处的时候举重若轻,仿佛并不顾忌姜氏。这令晋阳公?主非常好奇,今夜的晚宴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姜氏骤然失势?


    她?阿姊……不,阿兄为她?指明?这一点,是?希望她?将?好奇心转向姜家吗?也?许他与南梁王世子要谈及一些她?不能涉及的问题。


    晋阳公?主仍旧很好奇,她?弯了弯眼睛,挽住她?母妃的手:“母妃陪我一块儿过去吧。”


    反正阿兄的婚事总是?会有个结果的,她?耐心等一等就好了。


    不要惹恼了阿兄。


    她?并没有拉上中书令,外祖父称病而又忽然出现,意味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信号,他的到来,一定是?为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某种忧虑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如果她?非要坚持留下来,就会发现自己的直觉其实是?对的。


    ………


    中书令看向暖阁内留下来的两?人,才貌相宜,确实是?极为登对的一双璧人。


    只可惜白璧有瑕、美中不足。


    倘若南梁王这一代有个女儿倒好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旋即被中书令在心底否认。


    南梁王府出过后妃,天家也?曾下降公?主,但血脉里流淌的野心不会因姻亲而消失。万物有道,或许天意已经做出最好的安排。


    他捻了捻胡须,决意不再为此事忧虑——他这一生为黍离之悲、社稷之重,儿孙晚辈、家族基业牵挂,如今壮心暮年?,只希望一切平顺,不起波澜。


    “要不等我这个老人家说完事情,再去谈论你们小儿女的情意?”中书令笑?眯眯地开口,“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了那么久。”


    “孤在外面等候殿下佳音。”萧照退了一步,往外走去。


    中书令见此开门?见山:“殿下身份已大白于?天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殿下及时登基,以安臣民之心。”


    “我会着手此事,外祖父不必担心。”


    “殿下登基之后,意欲如何处理南梁王世子的事情?萧照乃南梁王独子,先帝这一脉除了你也?再无其他血脉,若你决意,此事亦该早做考虑。”


    他并不要商矜的回答,很快又说起下一件事情来:“此外,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姜氏?”


    “国朝自有律法定夺,您不必担心。”


    中书令:“律法?以姜氏之罪,株连三族不为过,但亦有旧例——刑不上大夫,士人重罪亦可免死。殿下意欲按哪一条律法?”


    “………”


    “您这是?希望我如何处置?”商矜反问。


    中书令混浊的眼珠转动,将?目光凝在他弧线分明?流畅的脸上,完全长成?的青年?彻底褪去年?少时的稚嫩,与一位真?正的帝王越来越像——颂如教导这孩子时,恐怕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养出一位承载她?野心与希冀的帝王出来。


    也?确实如她?所愿了。


    这孩子,其实也?是?他从牙牙学语看大的。


    “世家同气连枝,姜氏姻亲、门?生遍布朝野,如果责罚太过,恐怕会令这些人唇亡齿寒。如今的时局,不宜再动荡。”中书令叹息,“净秋托商队给我寄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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