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令所言有理。清河殿下本就是中宫嫡子,若非当年时局动荡,早该继承基业,如今登位也顺理成章。”


    中书?令不?答,只是问姜回庭:“姜尚书?以为如何?”


    “殿下的?身份,还真是令人意?外。”沉寂许久,姜回庭声线冰冷。


    “只是先帝立太?子在?前,殿下身份固然贵重,也该遵循孝义礼法。”


    “但此人身份存疑,姜大人何必固执己见……”有臣子劝道,但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朱红门外,恰逢一道月光当空照下,映得那忽然转至眼前的?银白盔甲冷气森森。


    这是哪处来的?兵卒?竟然悄无声息!


    为首的?那张脸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终于勾勒出?百官们颇为熟悉的?模样,与姜回庭居然有五六分的?相似!


    和姜氏关系紧密的?臣子已经认出?,此人是姜回庭的?族弟,行五的?那位郎君。


    他手?中怎么会有兵权?


    姜五郎尚在?“养望”,还未步入仕途,那只可能来自于一人。


    百官视线纷纷转向姜回庭,却见他面无喜色,反而冷沉如水。


    他再度环顾四周,属于姜家?的?席位上空出?一道,一一数过去,少的?正是五郎那位新婚燕尔的?夫人。


    身披甲胄的?兵卒鱼贯而入,在?场的?多是文官谏臣,面对锋利的?刀枪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妄动,但神态间隐有愠意?。


    如果先前种?种?还能勉强归之于争权,但姜五郎一露面,就可以将姜氏今夜的?行径几近定?于谋逆。


    姜五郎疾步至姜回庭眼前:“长兄。”


    姜回庭瞥他一眼,没有再问为何他没有按计划等候,分明他此刻并没有下令让他入殿。


    姜五郎是他留下的?一道后路,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多动兵戈。


    但事已至此,当断则断。


    他正欲动手?,忽闻商矜嗤笑一声,露出?今夜来第一个鲜活的?表情,几分玩味几分嘲意?。


    “姜大人方才信誓旦旦对先帝一片衷心,原来不?过尔尔。”


    “在?下不?过以防万一。”事到如今姜回庭居然还能维持臣子的?做派,未免令人发笑——只是此刻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凝视着商矜,一如很多年前檐下细雪簌簌,他站在?皇城铺满雪的?砖石上凝视着削瘦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今夜惊变,让殿下和太?妃娘娘受惊了,夜寒风急,请殿下和娘娘到殿后去歇息吧。”


    他平静地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很快有人冲上台阶,想要将他们带离这里。


    惠太?妃侧过脸去看商矜,对他摇头,她不?知道商矜是否还有后手?,但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见商矜掀了掀眼皮,淡淡一颔首,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惠太?妃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便见眼前白刃冷光闪烁,商矜从靠近的?兵卒腰间拔刀而出?,一线银白劈下,溅落的?血花热意?未褪。


    他执刀指向姜回庭,鲜血自刀锋滴落,冰冷字音犹带血腥气。


    “乱臣贼子。”


    “殿下怕是今夜醉酒糊涂了。”姜回庭目光一瞬不?瞬,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五郎,你亲自去请殿下到后面去歇息吧。”


    姜五郎愣了愣,低声向兄长说道:“长兄打算如何处置清河公主?”


    姜回庭掀起眼皮看他,瞳仁里的?冷意?让姜五郎心下一跳,他凝神片刻,正欲措辞,又闻得商矜再度开?口:“羽林卫之责本在?拱卫皇城,与姜氏串通勾结,罪同谋逆。”


    “不?过尔等受人蒙骗,情有可原,若是即刻缴械,可从轻发落。”


    “………”


    没有人动作?。


    “殿下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保证你说的?话呢?”姜回庭轻笑,笑意?流转,顷刻后敛成唇边一点冰冷杀意?,“清河公主混淆天家?血统,欺君罔上,今日臣便为先帝陛下清君侧!”


    商矜闻言不?以为意?,他立于大殿高台之上,广袖上的?暗纹在?烛火光晕里熠熠生辉,拂动间似刀刃冷光,不?可逼视。


    “你若要杀我?,早该在?今夜开?始便引刀兵,或许还能成事。可你偏偏又想要权力又要虚无缥缈的?声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殿下说这些,也改变不?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事实了。”


    姜五郎插话回道。


    商矜并没有回这句话,只是一直平视着前方,但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姜回庭身上,而是落在?殿外更远夜色更深的?地方:“萧照,你还在?等什么!”


    他话音掷地有声,那个名字甫一出?口时群臣俱是一惊,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殿外。


    淡淡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送来,厚重脚步如踏在?诸人心上,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清晰的?脚步声伴着骤然散开?的?浓重血腥气炸开?,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踏过门槛,那本欲黯淡的?烛光也忽然疯狂跃动起来,争先恐后映照那张熟悉的?、令人畏惧、甚至含了点漫不?经心笑意?的?面容。


    ——南梁王世?子。


    即使他在?战场上声名赫赫,外族惧如修罗,但与这些安享太?平锦绣的?文官有什么关系?照样可以仗着“清贵”轻蔑评判只知道杀人的?武将——直到此刻之前。


    沉默比姜五郎到来的?时候更甚。


    只有薛宁璧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默默站到了祖父的?身后。


    萧照抬头,万千人中,只有他眼中的?那个人最显眼,一眼便能看见,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商矜,唇边却绽开?极为放松的?笑,语气恭敬有加:“殿下没有命令,臣怎敢轻举妄动。”


    商矜垂眼,并未因为所来之人而分出?格外的?目光。但在?此刻,所有人都?明确地感知到这两人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


    无论建立于利益还是情愫之上,都?足够彰显不?同。


    而姜回庭终于移开?了一直遥遥落在?商矜身上的?视线,他微微喟叹,似乎不?为萧照的?到来而惊讶。


    在?早发现萧照没有露面的?那一刻,他便已隐约有所猜测,而若要他自己亲自来选,他不?会在?今夜妄动兵戈,只是姜五郎已经受人蛊惑走出?这一步,他也只能顺着棋盘上唯一一条路走下去。


    唯一的?时机是在?萧照到来之前除去商矜。


    而他没有走到这一步。


    商矜说他优柔寡断其实没错。


    但人性就是这样,难以无欲无求。他相信,今时今日,换了萧照来决断,也会犹豫。


    ——畏惧失去是凡夫俗子的?本能。


    姜五郎却没有他的?镇静,看到萧照手?里提着的?血淋淋的?头颅时,面色顿时煞白。


    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半个时辰之前还与自己谈笑晏晏,意?气风发,笃信今夜一定?能一举成事。


    羽林卫的?统领、姜氏的?同盟、并州望族的?长子,这么轻易地、甚至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萧照的?手?上。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知到萧照的?残酷与可怕。


    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乃至姜氏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商矜与萧照,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与从前所有酷烈的?帝王心术都?不?一样,世?家?势大,帝王权衡左右,不?会轻易赶尽杀绝,但对商矜而言,高高在?上的?世?家?杀起来也同草芥没有什么区别。


    姜五郎再一次望向了他的?兄长、姜氏的?希望所在?。


    但姜回庭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发上的?玉冠,随手?砸在?地上。


    第148章 尽荒畦


    圣人有训,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


    所以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再如何落魄也?要衣冠整齐,不可披头散发露于?人前。


    但长兄今日弃冠散发……姜五郎心绪茫然, 难道姜氏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要遭遇莫大羞辱!


    姜回庭却不管四周一片惊骇的目光,脊背挺拔更甚从前——或许做臣子的时候总要谦逊恭敬, 折腰屈膝,如今反倒不必如此了。


    “事已至此,但凭殿下处置。”


    他甚至不必问萧照带来的足以遏制羽林卫的军队来自何方。


    那对他并不重要。


    他与商矜, 要么商矜败于?他手, 要么他死在商矜手上。


    从许多年?前开始,他便知道, 绝无其他可能。


    “长兄!”


    姜五郎不可置信惊呼出声?,除他之外, 其余在场的姜氏族人皆面有怨色的望向姜回庭。


    或许他们期待姜回庭再说点什么,比如将?罪责一力承担, 不要牵连族人,比如这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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