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矜挑了下眉头。


    “你以为你的身份是?谁告诉我的?”中书令见此轻哼一声?,“你母后生前将?你的的身份瞒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怀疑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若非净秋来信……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收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可以玩弄权术,权衡帝心,却拿自己这些晚辈毫无办法。


    “我不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毕竟她?离开薛家那日,要我当她?真?的死了,那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顿了顿,话音一转,“净秋素来聪敏,少时也?常常出入宫中,与你照面,不知她?是?自己猜测出你的身份还是?颂如有将?此事告知于?她?。”


    “秋姊一向聪敏果断。”商矜神情缓和了几分。


    她?虽然不在京中,但控鹤司的耳目随她?取用。以她?的聪慧,恐怕早已料到京中局势有变,所以才去信告知薛家自己的身份,以期让中书令在商矜面前展示薛家的诚意。


    “但她?信中应当不止提及此事?”


    “是?。”中书令眼底浮现一丝担忧,很快被掩下,“净秋说边境恐有不宁,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望你留有转圜余地,否则岂不是?给外敌可伺之机?”


    商矜忽然笑?了一下。


    “您认为姜家难道不知道北境不宁吗?”


    “与其等这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会扎到我的手,不如先将?这根刺拔掉,免受其害。”


    他口吻十?分冷淡。


    中书令作?为他的外祖父,有长辈对晚辈的舔犊之情,但他也?是?同气连枝的世家中的一份子。


    可惜,世上哪有能处处尽如人意的办法?


    “………”


    中书令看他半晌,良久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商矜不答,又追问:“秋姊信中只写了这些?”


    信中劝导虽然足见她?对薛家的担忧,但不足以让她?不顾风险,一定要以并不十?分稳妥的方式送出这封信。


    商矜皱了下眉头。


    何况控鹤司的耳目任她?取用,商矜不会在意她?和薛家通信,但她?避开了控鹤司……能让她?涉险的缘由,只能是?出在控鹤司内部了。


    控鹤司内部传递消息的方式十?分复杂,往往同时需要几个人手中的线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密信,但北境越京千里之远,难免力有不逮。


    特别是?北境,控鹤司的探子有意无意避开了南梁王府的势力范围,只有单向传信、身份极为隐秘的细作?。为薛净秋传递消息的人手几乎都是?辽西王府那一条线上的人。


    那条线恐怕出了一点问题。


    “还有一桩事情。”中书令正色,“不过这桩事情用的是?你们小辈之间的暗语,我让听舟看了究竟写了什么——”


    薛家这一辈的儿女在少年?时自创过一种简单的密文?,最开始本来是?为了学堂念书传递消息不被夫子发现而创造。薛家在这方面并不苛刻,中书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已有许多年?没有再见这种密文?了,风流云散,故人的面貌音容也?逐渐成?了难追忆的旧梦。


    “这看来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商矜平静地接过话,等着中书令和盘托出。


    “柔然王想要求娶公?主。”


    商矜看到中书令的脸色,瞬间明?白对方想求娶的公?主必然不是?皇家随意封了头衔的女子,而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无论对方本意是?什么,众所周知,如今朝野上下只有一位真?正的可以许嫁的公?主。


    晋阳公?主商蝉衣。


    第149章 惟有当时皓月


    “无稽之谈。”


    商矜冷了脸色。


    就算柔然真有?心求和, 他亦不会答应和亲,哪怕对方只要一个名义上的公主。何况是眼下这种明?知?对方狼子野心、虚与委蛇的情况。


    “先帝当年答应和亲,以?陈氏女敕封城阳公主许嫁, 唯有?你母亲极力反对。”


    中书令追及往事, 不免有?几分感慨,“其实群臣都知?晓和亲不是长久之计, 但……”


    “但因为陈家死?绝了。”


    商矜接话。


    陈家父子兵败战死?,致使城池失守,边境百姓被?屠城。


    震惊朝野。


    而个中缘由牵系复杂, 那本是也许不必输的一战。然而蛮夷屠城, 事态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有?人承担天子雷霆一怒, 战死?的陈氏父子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看似如此。


    先帝下旨处决陈氏满门——又或者说,那并不是先帝坚决的意愿, 而是世家的逼迫。


    陈氏本来就是先帝推出来希望与世家、与南梁王分庭抗礼的存在。当时世家与皇权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陈氏是世家步步紧逼, 对天子的示威。


    陈氏并非非死?不可。


    只是世家要他死?。


    那是世家的震慑。


    最后提出让陈家的女儿去和亲,更?是对先帝莫大?的羞辱。


    也正是此事,导致帝后彻底决裂。


    薛颂如当年评价先帝、她的夫君只有?冷冷几个字:“枉为人君”。


    中书令微微沉默。正是因为当年旧事, 他才料到商矜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世家。


    如今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他只得道:“局势艰危, 难免陈氏旧事重演。”


    对陈氏旧案, 世家提及此难免有?些讳莫如深。


    薛家也不例外。


    薛家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有?时候冷眼旁观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助纣为虐?


    “萧照不是陈家, 我?也不是先帝。”商矜尾调中带出几分冷意。


    何况,正因为不能让旧事重演,所以?这些碍事的世家都要连根拔起。


    “你与你父皇确实是大?不同的。”中书令轻巧掠过?陈氏的话题,“但这次和亲与以?往不一样。”


    “柔然王是为他的长子求娶公主, 许诺公主嫁过?去必为下代柔然王大?妃。以?期永结两族之好,休兵止戈。”


    “缓兵之计。”


    “你我?何尝不知?。只是朝臣们素来一力主和——”


    若是主战,商矜在,兵权他们分不到一杯羹,反而会让萧照的权势扩大?,百害而无一利。


    中书令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他看见了商矜的神色。


    透过?对方漆黑不见底的双眼,中书令望见了连绵的血雨腥风,裹挟着?硝烟与金戈的气息。


    他再度俯下身:“殿下,三思而后行。”


    有?些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


    “世家处事之道莫过?于此。”商矜轻笑了下。望族门阀累世富贵,已?至顶峰,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要行差踏错一步,失去到手的富贵,因而尸位素餐者众多。


    他眼尾上挑,是难得一见的戏谑笑意,“您劝我?三思,那薛家三思的结果是什么?”


    ………


    殿外长夜将?尽,晓星残照。


    萧照负手立于中庭,长风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掠过?探出碧瓦红墙的森森枝叶,吹动腰间环佩叮当。


    宫人低头敛容,不敢惊扰这位衣衫犹带血腥气的世子。


    忽然,环佩碰撞,响声急促清脆。宫人一惊,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朝上扫去。


    那位面容冷肃的南梁王世子已?换了一副模样,神态柔和更?胜与心上人窃窃私语的情郎。


    萧照转身,他步伐稳健却急促,霎时已?至商矜眼前。


    “看来殿下谈完了。”


    中书令拱手告辞,并未再多看萧照一眼。


    “似乎谈得让中书令不太愉快。”萧照目送他离去,宫人将?中书令脚下影子照成瘦长一条线。


    “你心情很好么?”商矜瞥他一眼。


    萧照弯了弯唇角,“那不是要看殿下的心意吗?”


    “柔然王欲遣使求娶公主,内忧外患。中书令自然开心不起来。”


    商矜轻声说。


    萧照愣了一下,才确认道:“求亲?”


    “嗯。”残月的光辉映在他脸上,冰凉得令人心悸,“前不久城阳公主死?了,他们想?要一个新的公主。”


    他对此并不意外。


    公主出嫁时携带的大?量奴仆、金银、布匹都是草原上难见的资源,通过?战争掠夺还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求娶公主可不一样,简直毫无代价——城阳公主出嫁时那些陪嫁的大?方程度恐怕至今都令柔然念念不忘。


    “痴心妄想?。”


    萧照眼底眸光冰冷。


    “那些文官们可不这么想?。”商矜唇边的笑意淡得犹如虚幻,“能嫁一个公主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大动干戈?”


    “塞北蛮夷狼子野心,若是一味肆意满足他们的胃口,今日是要公主,明?日可能就是要那些尊贵的大人的脑袋了。”


    “何况求娶未必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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