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与清河又有什么关系?”惠太?妃追问。
“太?妃娘娘勿急,请容在?下一一道来。”
“宫中彤史册案皆如数封存,应无半点错漏。在?下遣人查过宫中的?彤史册案,并无丢失——说明在?宫中的?册案与许氏身边女官手?里的?这份必有一份是假的?。”
“然而两份册案章印、笔迹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真假。”
年轻的?臣子平静叙述,与他平时清谈论道的?模样并无不?同,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要将政敌打入不?可翻身之地。
“只是造出?假册案的?人忽略了一点。”
“昔年宫中所用的?墨乃自淳安进贡而来,色泽饱满,不?易洇纸,但这种?墨产量稀少,兼之淳安离越京千里之距,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运送不?便,先帝不?忍耗费人力,于是宫中尽数改用京郊所造的?元光墨,元光墨因匠人工艺所限,所写出?来的?字在?阳光下会偏蓝,且时长日久,墨迹会逐渐变淡。”
“宫中留存的?这份册案,用的?正是这种?墨。”
“然而依照时间推断,这种?新墨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时许氏已经有孕数月。”
闻言,站在?姜回庭身侧的?大臣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么说,宫中留存的?册案是假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这般大胆——”
他说到此处,骤然回神,闭口不?言。
“此外,各位大人也许并不?知晓,进贡宫中的?元光墨分为两种?,一种?供寻常宫人使用,另外一种?是元光墨中的?上品,掺以麝香、冰片等香料,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而上品元光墨数量稀少,每一块墨的?去处宫中皆可查——只有清河公主曾用过这种?墨。”
婉转迂回的?刀锋终于在?喉舌间出?鞘,指向商矜,原本神色淡淡的?商矜挑了下眉头。
“哦?我?倒是不?似姜大人这般细致入微,没有留心过宫中送来过什么墨。”
“若是殿下留心,恐怕在?下也找不?到这个纰漏了。”
姜回庭不?卑不?亢道。
“姜大人的?说辞无懈可击。”商矜想了一下,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把柄,但朝堂上就是要有把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情,至于这个把柄到底有多重要,那便取决于朝臣们的?口才了。
他屈指抵住下颌,流转的?眸光透出?来漫不?经心,“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惠太?妃闻言立刻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此刻也不?好插嘴说什么。
——这不?是正好给人攻讦的?把柄吗?
“伪造册案的?个中缘由,殿下心中自然清楚。”他看着商矜,笑意?如沐春风,“混淆天家?血脉之事,殿下身份固然尊贵,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从严处置。”
“殿下可还要为自己辩驳?”
“没那个必要。”
商矜嗓音冷淡。
“既然这样,”他看向商矜的?眼神带了点遗憾意?味,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似乎要从商矜脸上盯出?一点回心转意?来,但只是徒劳,“看来殿下对在?下所言也并无异议。”
“——等等。”
一道苍老的?声音拨开?人群穿透长夜,年老告病的?中书?令衣冠齐整,在?今夜的?最末终于登场。
他其实已经来了一会,但因为今夜的?情景实在?混乱,以至于许多人并没有注意?到尚书?令的?出?现。
包括薛宁璧。
“祖父。”他诧异回头,隔着灯火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慈和的?脸上今夜格外肃穆冷凝。
是风雨欲来的?意?味。
就连商矜脸上也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神采,抵住下颌的?手?指松开?,虚点在?桌案上。
“老臣窃以为,姜尚书?所言不?足为证。”
中书?令语调缓慢,环视四周,说道。
姜回庭神色冷沉:“薛大人是要袒护清河公主吗?”
“姜尚书?指认清河殿下偷龙转凤,将许氏之子冒充皇嗣——清河殿下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如何没有?”姜回庭身边的?人反驳道,“若非当年清河公主挟许氏子继承大业,恐怕也站不?到这朝堂上来!”
“难道中书?令认为,清河公主为争权,而铸下如此大错,致使先帝身后名蒙羞,不?该严惩吗?”
诘问掷地有声,像是商矜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清河殿下亦是陛下所出?,何需假借小儿之手?夺权?”
“清河公主虽然贵为帝女,但并非皇子……”那臣子下意?识辩驳,心中一瞬间觉得中书?令莫不?是老糊涂了,但他到底官场钻营多年,片刻后隐约意?识到中书?令话中未尽的?深意?。
他望向了姜回庭。
姜回庭目光平静幽深,漆黑的?眸光裹挟着将如潮水般涌来的?风暴。
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擅于唇舌争锋。姜氏因祖上之故,多出?后妃文臣,不?掌兵权,姜家?子弟杀人不?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在?朝堂之上,在?唇齿之间。也因此让他更能揣摩他人话语中的?深意?。
于是在?此刻,他比任何人、哪怕是比商矜本人还要快一步地领略到了这一点。
在?朝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再次看向了商矜。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昔年他向薛皇后隐晦试探清河公主的?婚事时,对方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下不?得见天日的?隐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中书?令何不?把话说的?明白些。”
中书?令朝商矜虚虚躬身一拜。
“昔年宸妃有孕,先帝大喜,允诺若宸妃所出?为皇子,即可为东宫。此后不?久,皇后亦诊断出?喜脉,诞下清河殿下,彼时帝后失和,后宫不?宁,皇后担忧帝子为人嫉害,又有千佛寺的?高僧批命,故将帝子秘密充做女郎抚养。本该殿下成人后便归还本位,但皇后突然薨逝,不?曾将殿下身份公之于众,后来又因种?种?缘故,才将此事拖到今日。”
倒没有人怀疑中书?令说假话,别的?事情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但男女之身总不?能变来变去。
反正结果只要商矜是个皇子,中间这过程到底如何,也不?太?重要。
何况事关先帝,为死?者讳,不?必深究。不?过结合中书?令的?话,一些老臣却也隐约可猜到几分。
先帝虽然立薛氏女为后,却一直忌惮世?家?。何况薛家?的?女儿不?是不?好,反而是太?好了些,先帝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皇子登位也少不?了薛皇后的?周旋筹谋。
若是帝后夫妻同心也算一桩美事,偏偏先帝与薛皇后早早离了心,先帝又独宠寒门出?身的?宸妃。
彼时皇帝与世?家?本就隐约有水火不?容之势,这个节骨眼上,薛皇后与宸妃差不?多同时有了身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薛皇后诞下嫡子,登临东宫之位手?到擒来。
皇帝不?愿意?自己的?继承人是世?家?的?傀儡,或许在?他心中始终有隐秘的?忧虑,皇后强势,嫡子继位也难免不?会成为摆设。
所以得知在?宸妃有孕的?消息时,他迫不?及待下了旨意?,许给宸妃腹中未有定?数的?孩子东宫之位。
至于薛皇后的?孩子,皇帝并不?希望他出?生。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以当年帝后间同床异梦、反目成仇的?情况来看,如果薛皇后公布商矜皇子的?身份,世?家?必定?会推着这个孩子与宸妃、与皇帝夺权,甚至是直接让这个孩子上位。
不?论先帝为了宸妃,还是为了自己,都?不?会让薛皇后诞下的?皇子活上太?久。
所以当年薛皇后平安诞下“公主”,东宫之位还牢牢握在?皇帝手?里,维系着表面的?脆弱平衡,反而是最好的?局面。
中书?令年事已高,但声音仍中正平和。
“清河殿下本就中宫嫡出?,若是为了争权,何需扶持一个幼子上位?”
商矜确实没有必要这样做。
但——
不?代表这位清河殿下不?会这么做啊。
一些臣子心里明镜似的?,姜回庭大概倒也没有说错。这位清河殿下比他那对父母都?要更随心所欲,行事手?段毫无顾忌。何况先帝驾崩这么多年,商矜都?没有公布身份的?意?愿,就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他们其实弄不?清这位殿下心里头的?想法。
只是眼下倒也不?需要计较这些。
相较致使先帝蒙羞的?许氏子、身份存疑的?宸妃之子,商矜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
商矜也有多年摄政的?经验,如今顺势登位也无不?可,省下许多风波来。
一些中立派或是保皇党的?臣子已隐约偏向商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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