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兄长也会露出这样疲惫的、担忧的一面?。


    为什?么不会呢?


    兄长再有才能,也没有办法拖动整个?姜家?。


    即使姜五郎不愿意承认,他也清楚如今的姜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满门公卿的姜氏。那些无能的、只会被人抓住把柄却始终不知收敛的族人明?晃晃将事实摆在姜五郎眼前——临洄姜氏,四百年望族,看似风光显赫,实则烈火烹油。


    如今姜氏的荣光都由兄长一人支撑,其他不过是攀附在兄长这棵大?树上吸取养分的虫蠡。


    他也是。


    “……事已至此,你不必多想。”大?约是他的神情外?露太明?显,姜回庭难得出言安慰他一句,“南梁王世子非等闲之辈,你输在他手上也不算什?么。何况姜氏连日来的遭遇……除了清河公主,与薛家?也脱不了干系。”


    “薛氏?”


    “你从薛家?手里截了人——你以?为薛听舟是什?么人?”


    姜回庭轻声冷笑。


    “那家?伙可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会顾忌究竟谁才与他同一立场。”


    “薛听舟——”姜五郎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被姜回庭抬手打断:“不用去管薛听舟那边,他很快就会调转刀口?。”


    毕竟最后的人,可是落在了南梁王世子手里。


    姜五郎沉默垂首,恭谨对答。


    “是。”


    ………


    桑星摇登门送年关节礼。


    如今朝堂上局势不明?,薛氏与商矜隐约有背道而驰的趋势,但在那些真正抬到明?面?上来之前,薛家?始终是商矜的外?祖家?,逢年过节各种礼节慰问必定少不了。


    今年的新年节礼一应如常。


    桑星摇身为清河公主府掌事女官亲自登门,不算郑重,也不算怠慢。


    她对登薛家?门驾轻就熟,一套流程下来又快又令人挑不出错处,拜别如今薛家?的当家?主母,清河公主名义上的舅母,桑星摇便起身告辞,对方再三挽留,她客客气气再次谢过,抬首时唇边笑意已有两分勉强。


    这份勉强在发现离府必经之路上多了一个?人时到达顶峰。


    “薛六公子。”


    薛听舟怀抱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坐在廊下,雪白狐裘映衬着他少年稚气尚未脱尽的脸,姿态矜贵,与其他高门里众星捧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别无二样——忽略他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


    他慢慢转过脸来,久久凝视桑星摇所在的方向。


    他分明?看不见?,可却让桑星摇有种被盯住的错觉。


    “我?听说?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好事将近,还?没有来得及当面?说?一声恭喜。”


    “薛六公子的好意,奴婢会代为转告殿下。”


    桑星摇蹙了下眉头?,猜不透薛听舟把她堵在这里的意思——总不可能就为了说?一声“恭喜”?


    “其实我?很意外?。”


    薛听舟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怀中狸奴的肚皮,它转动圆溜溜的蓝眼睛,像是好奇一般打量和自家?主人交谈的年轻女子,对方防备警戒的模样像竖起尾巴的猫。


    它很快不感?兴趣地挪开目光,长而蓬松的尾巴扫过薛听舟的手腕。


    ——然后尾巴就被捉住了。


    “喵。”


    它可怜兮兮地叫唤,仰起毛茸茸圆滚滚的脸,恳求薛听舟放开它的尾巴。


    但瞎子不为所动。


    薛听舟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猫尾巴:“清河居然会这么大?度地放过一个?曾经置他于死地的人。”


    桑星摇攥紧了衣袖。


    她不欲和薛听舟多谈,在京中这么多年,她对薛听舟远远谈不上知之甚详,但却很清楚对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癖好。


    “这是殿下的事情,如果薛六公子有什?么看法不如与殿下详谈。”


    她从胸腔中呼出一口?冷气,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桑姑娘不用紧张。”


    薛听舟握住狸奴伸过来的爪子,语调暗含几分愉悦:“毕竟在越京城里,谁敢对你这个?清河公主最倚重的女官做什?么呢?”


    他加重了“倚重”两个?字的读音。


    “我?只是好奇罢了。”薛听舟说?,“短短时日内清河就对萧照改观,到底是这位南梁王世子堪为良配,还?是清河别有谋划——竟能放下生死大?仇。”


    他语调不明?地感?慨一声。


    “啧。”


    “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清河委屈求全的模样呢。”


    “想必桑姑娘也没有见?过吧。”


    “殿下如何,就不劳薛六公子关心了。”桑星摇冷下脸,薛听舟这些不知所谓的话语已经触犯到她的底线。


    “薛六公子若是闲的无事,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对她的无礼,薛听舟不以?为意。


    “我?只是很好奇,这桩婚事到底能不能成——毕竟是陛下金口?玉言赐婚,清河也难以?拒绝啊。”薛听舟支起下颌,不见?丝毫恼意,“何况萧照的真心……桑姑娘,你听说?过南梁王妃的事情吗?”


    他说?到这里朝桑星摇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温和的没有一丝锋芒。


    说?完他抱着狸奴施施然地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消失在一片素白里。


    桑星摇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境,若无其事地离开薛府。


    ………


    “不顺利吗?”


    商矜没有抬头?去看桑星摇的表情,但他似乎猜到什?么,手中文?书批复落下最后一字,长长的墨痕拖曳出去,晕开在宣纸边缘。


    “一切如常,另外?薛公问了您的近况。”桑星摇如实回答,“然后薛六公子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着实叫人气恼。”


    那些话……并不是让桑星摇一点触动都没有。


    ——这桩赐婚殿下本就不愿,兼之当年旧事……殿下如今对南梁王世子,真的全部心甘情愿吗?


    南梁王娶南梁王妃时,手段本就不光彩。萧照难道就没有效仿其父的念头?吗?就算如今没有,之后……难道也不会有吗?


    她以?为那些担心已经消失,但却轻易被薛听舟再次勾引出来。


    ——但无论她心中多么犹疑不定,充满不安,她绝不会质疑殿下的任何决定。


    没有殿下命令,她不会做出任何事情来。


    所以?薛听舟妄想挑拨离间,不可能成功。


    商矜沉吟片刻:“薛六一向记仇,从他手里抢了人……姜五郎这几日也没有讨得好,他对你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试探我?与萧照是否达成盟约罢了。”


    此外?多少有些挟私报复的心,只是薛听舟不会随意攀咬,若要针对也是他与萧照,没必要叫桑星摇多思。


    他说?着抬眼。


    “星摇,你近来似乎忧思过重?”


    “我?只是在想……”桑星摇低着头?,声线轻而飘渺,“如果萧世子,不是南梁王世子,也许殿下就没有这么多困扰了。”


    “是啊。”


    商矜撑着额头?。


    “我?偶尔也会觉得,如果萧照没有南梁王世子这个?身份……”


    桑星摇下意识朝商矜看去,他清艳的面?容在一刹那间诡谲近乎似妖,令人胆寒。


    “可惜……”


    殿下在可惜什?么?


    第136章 君臣醉


    谈话还是戛然而止。


    桑星摇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或许无意中触及到了?殿下从?不袒露于人?前的内心那隐暗一面?。


    由南梁王世子?而起的隐秘欲.念。


    ………


    “您将姜家逼得太急了?。”


    廊外风雨如晦,纪先生轻声一叹,声线旋即被模糊在嘈杂淅沥的雨声里。


    商矜支着额头, 正翻看户部送来的账册, 闻言道:“姜家惹的是薛听舟。”


    纪先生微微一怔,旋即也想?起那位薛家备受宠爱的幺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薛六公子?少年心性。”


    “但姜家却似乎认为?是您所?为?。”


    纪先生顿了?顿, 又继续道。


    “我与姜氏,早没有情面?可讲。但薛姜二氏之间不一样,即使是姜回庭, 也没有那么多心力?来应付我。”商矜轻哂, “薛听舟最多不过是要姜氏难堪,不会当真?要费心至姜家于死地。”


    所?以是商矜还是薛听舟所?为?, 对姜回庭来说没有差别。


    “看来姜氏是铁了?心要把这笔账算在您头上。”纪先生失笑。


    “我并不介意他提早算这笔账。”商矜挑了?下眉头。


    “看来在下只需要静候殿下佳音了?。”纪先生闻弦歌知雅意,唇边笑意略深。


    主公的能力?过于出众, 而没有谋士的用?武之地,有时候也偶尔会让人?觉得有几分叹息。


    纪先生细细打量过商矜棱角分明的脸, 多年前初见的稚嫩已随着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消弭,倘若昔年还能窥见一点柔软的影子?,如今已经是锋利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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