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矜眼尾向上?挑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似漫不?经心地应和又似庄重许诺。


    ………


    “他同我想?的倒是很不?一样。”商矜站在萧照的书房里打量一幅花鸟画卷。送走崔栖后?,寂静的内室只剩两人相对。


    “阿矜对他的态度可比第一次见孤时的态度好?多了。”萧照站在他身后?,两人间?近到萧照一伸手就能把人揽入怀中。


    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扉横格抚过商矜发尾,他转过脸,一瞬间?半张脸沐浴在光晕里,几近透明,眼睫如振翅蝴蝶颤开飞去,眸底落入细碎流光,绮丽到令人恍惚。


    他勾了下唇角,哂笑:“萧照,你?以为人人都似你?,在我动了杀心后?还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吗?”


    萧照是他此生特例。


    这样的例外,有一个就足够了。


    萧照视线微微低垂,落在他衣领外的一截雪白脖颈上?,淡青色血管有力跳动,修长柔旎,流畅线条没入更深的衣衫之下。


    “殿下当日不?杀我,是不?欲杀,还是不?能杀?”


    萧照忽而问?。


    “答案你?不?是该很清楚吗?”商矜唇边扬起笑意,四目相对间?仿佛要看到彼此眼底最幽深的地方去。


    “我想?要殿下亲口答复。”萧照说。


    商矜没有如他所愿给予直接的答案,“无论当时我是哪一种想?法,今时今日你?还站在我面前,已经证明答案本身没有太多意义——”


    往事?不?可追。


    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目光越过萧照,久久凝望在他身后?半开的窗扉,一枝覆满冰雪的枯枝探进来?,犹自染着料峭寒意。


    但到来?年春日,这枯死的枝头又会重新开满花蕾。


    萧照没有得?到答复,轻声笑了下,继续问?:“那换作今时今日呢?”


    “殿下如今是不?能杀我,还是不?欲杀我?”


    他开口询问?时语调超乎寻常地平静,令商矜不?期然?地想?到一望无际的万里冰原,封住冰雪下的暗流急涌。


    商矜口吻肯定:“你?收到北境不?稳的消息了。”


    他望着萧照,颤了颤眼睫。


    能够承担起雍州北境局势的,唯有眼前一人。


    ——所以你?怀疑我不?过是在用怀柔的手段稳住你?。


    商矜看着面前人半晌,声线沉淡下暗藏锋芒:“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倘若殿下对孤不?过虚情,今日也会纡尊降贵哄骗一番;倘若殿下对孤真?心,孤也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萧照慢条斯理地说。


    “可孤偏偏就想?问?这一句。”


    “殿下又愿意给我什么?样的答复?”


    萧照视线描摹过商矜眉眼起伏,鼻峰走势,像是要重复千百遍才能抓住这人真?实模样的一瞬。


    猜疑试探后?徒然?建立起来?的信任并不?坚固,无从令人相信真?心交付。


    ——这是两人之间?不?能回避的问?题。


    窗扉外轻轻一声“咔嚓”,深雪催折枯枝,那枝不?能承受重担的细瘦枯枝断裂,无声坠在雪地里。


    与它一同坠落的还有枝头冰雪,坠地声响沉闷。


    良久后?,商矜才轻声开口说:“我说此后?对你?再没有分毫欺骗隐瞒,并不?是谎言。”


    萧照掌心握紧,刻入手心皮肤的疼痛这一刻被彻底忽略,手背上?青筋迸起,兀自按捺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他一瞬不?瞬盯着商矜。


    他一生心神,尽数牵系一人之身。


    人心总是容易贪婪,仅仅是这么?短暂的时间?,他便已经不?能从商矜愿意给予的当中满足,不?可遏制地索求更多。


    直到占有全部。


    商矜被这样炙热的目光注视,神态依旧无可挑剔的冷静从容。


    “塞外蛮夷之辈狼子野心,辽西王府蠢蠢欲动,雍、凉二州相接,凉州防线安定亦牵系朝廷生死,凉州刺史并不?可信。”


    凉州刺史暗中蛰伏、伺机而动。当朝廷安稳的时候他可以镇守凉州,压制鬼蜮之辈,但倘若天下动荡,商矜毫不?怀疑此人会马上?叛出朝廷,自立为王。


    但凡锋利的刀都要提防会被其割伤手。


    商矜一字一句,谈起雍州局势仿佛不?带任何感情。


    “若要使边境安定,蛮夷不?敢轻举妄动——萧照,你?想?的不?错。我必须仰仗于你?。”


    萧照与他在同一立场,才能将必要的代价降到最低。


    权衡利弊,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萧照。


    ——萧照读懂了他眼底暗含的情绪。


    “殿下说不?欺我骗我,果真?连半句虚言也不?愿意说。”


    听?不?出意味的语气。


    “可只是如此,还不?至于叫我要在你?面前忍辱负重。”


    “原来?殿下在面对孤时,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意外地,萧照听?完他说这句话后?却笑起来?。


    “所以你?知道了。”


    这话说出后?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自幼被灌输的教导告诉他,一旦将弱点软肋暴露,就会失去主动权。


    风月的博弈场上?亦是同理。


    商矜漆黑的眼珠掩映在深密的睫毛下,晦涩光芒在其中隐秘流转。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心慕你?。你?也知道我……输了。”


    爱.欲一旦显露,便压迫着人不?得?不?低头臣服,使对方为所欲为而无可奈何。


    “不?。殿下,是我先输的。”


    萧照说。


    第135章 销魂此际


    火舌舔过洇墨的纸张, 将千里之外?传递来的隐秘烧为灰烬。


    商矜看着那张信纸缓缓烧成焦黑,字迹在火光中模糊。


    “关外?又下了一场大?雪。”


    纪先生手捧暖炉,多年前的刑狱没有催折他的意志, 但却给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根除的畏寒毛病。


    “今年严冬, 越京尚且如此,何况关外??”他叹了口?气, 语调中似有不忍,“边境来之不易的安定只怕又要打破了。”


    “雍州边境何时真正安定过?”商矜低声说?,“柔然可汗已经属意召集各部族铁骑, 南下雍州。”


    “是柔然王庭那边的消息?”


    “嗯。”


    纪先生低头?思虑。


    控鹤司中有一枚深埋在柔然王庭的暗桩, 这么多年来,除了商矜外?再没有人知晓暗桩的真正身份。


    他眼角余光瞥过即将被烧成灰烬的信笺, 素白纸张末尾,几笔勾勒出一道传神的凫徯图纹。


    凫徯之鸟, 主兵戈。


    “此战难以?避免。”纪先生屈指敲着自己泛疼的膝盖,“不知殿下准备任用何人为主帅?”


    “先生是想问我?对萧照的态度?”商矜闻弦歌而知雅意, 挑露纪先生没有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他提起萧照时态度同从前并无区别,令人难以?猜透他真正的想法。


    “人皆有好奇之心。”纪先生见?此干脆也不否认,顺应商矜的话说?下来, “殿下与南梁王世子纠葛颇深, 南梁王世子于雍州便如殿下之于朝堂, 实在不令人不有此一问。”


    “倘若挂帅出征,确实没有比萧照更好的选择了。”商矜指尖拨弄过沙盘上代表雍州驻军的旗帜, 慢声道。


    “边境的局势难以?拖延,越京这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商矜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代表越京的城池,如众星拱月,被围在中央。


    “攘外?必先安内, 殿下心中早有决策。”纪先生拢了拢衣领,狐裘与暖炉的热意驱散几分严冬寒意。


    “愿为殿下效劳。”


    他拱手,抬眼间混浊目光转为清透,一似二十年前曲江宴饮、把酒临风。


    ………


    “兄长,清河公主这是要我?姜氏再无容身之地啊。”听闻又有三名族人一日内被罢官,姜五郎实在按捺不住对姜回庭愤怒指控。


    “若非你掉以?轻心,致使人落入萧照之手,我?们也不至于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姜回庭瞥他一眼,“而且先帝一朝的旧事,本就为清河所忌讳。”


    “……是我?思虑不周。”姜五郎低头?,握紧了拳头?,“我?没有想到南梁王世子居然会插手。”


    “你没有想到的事情何止这一件?”姜回庭揉了揉眉心,素来万事在握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忧虑自他眼中流转而过,随即又隐没入深墨瞳仁。


    姜五郎几乎以?为是错觉——从他记事开始,兄长就是姜家?的栋梁,是世家?公子中的表率,唯一在出身上可以?与兄长分庭抗礼的薛家?嫡子薛宁璧也没有如兄长这样年纪轻轻便做到六部尚书。


    在姜五郎心里,兄长的决策从来没有出过错,兄长从来都果决,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