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难免恍惚一下。
——这条路对商矜来说走得太难了?。
亲朋、友人?、师长, 似乎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孤身一人?走到如今。
但好在结果已经看得到不是太坏。
纪先生真?切地笑了?笑。
………
薛听舟的“报复”还是超乎了?商矜的意料, 谁也不能猜到这位在薛家备受宠爱与信重的薛氏六郎黑漆漆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谋划。
——以至于明知有将薛氏拖下水的风险,薛听舟依旧牵扯出了?当年旧事。
建熙六年科举舞弊案。
探花郎下狱, 一百三十七名举子?并十数位官吏乃至当时的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人?遭受牵连罢官免职,朝野震动。
此后科举停考,寒门士子?通天之途一朝断绝。
人?人?都知道此事和世家脱不了?关?系,但人?人?都不敢再?提。
直到二十年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的礼部小官猝不及防跪于殿前陈情喊冤。
商矜收到消息的时候忍不住想?, 薛听舟这是真?的要逼死姜氏?
“六品小官殿前陈情……开口便剑指都察院右都御史与通政司通政使这等高官……”他对面?的萧照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唇角,“来者不善。”
商矜揉了?揉眉心:“我知晓薛听舟有所?谋划,没想?到居然是这件事。”
他微微沉默片刻:“薛氏在当年的事情上也不算清白,薛听舟如今拿此事做文?章……薛氏很难一点浑水不趟。”
他有些费解薛听舟的用?意。
这一步太出其不意,是商矜都没有料想?到的情况。
“若他要保全薛家,就此割席倒是再?聪明不过的做法。”
萧照撑着额头,眼神?始终落在面?前青年瓷白的侧脸上,语调淡淡。
那些波诡云谲、明争暗斗都不在他眼里,他目之所?及,所?见唯有眼前一人?。
商矜暂时还无意动薛氏,可科举旧案终究是一道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劈到薛氏头上,那时候就不是薛听舟能左右了?。
不如自己亲手揭露,这样至少局面?还可以控制在自己手里。
而且商矜眼下的目标是姜家。
有姜氏主犯在前,谁会那么在意一个附庸的罪责?
薛家最多不过损失几个不在高位的门生与旁系子?弟。
“薛听舟……”
商矜轻声叹息。
“殿下总爱当着孤的面?去提旁人??难道孤便这么入不了?殿下的眼?”
萧照语调懒洋洋地含笑。
“不。我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看着你。”
青年声调轻缓,眼角余光瞥过对面?人?,随着话音由从?容转变成一种被掩饰得很好的错愕。
萧照微微朝前俯身,将商矜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商矜只伸手,握住萧照垂泄而下的长发,极轻地笑了?下。
他认识萧照,远在更久远之前,透过巍峨耸立的金瓦红墙上如晦天空。
陈家儿郎战死苍越关?,血流漂橹的战场上哀歌渺渺,却传不到越京,繁华笙歌脂粉流香里,被指通敌叛国之罪的陈氏冤魂无法开口,独留下孤女身披血红嫁衣如人?偶坐在金碧辉煌的车驾里,远赴柔然和亲。
残阳如血下,送嫁出城的车驾一路吹奏喜乐,惊动天际的飞雁。
越京城墙坚不可摧,抵挡不绝哀哭声,洛水河畔十里长亭连短亭,天际尽头,少年将军银甲长枪策马而来,迎着那送亲的车驾北上。
商矜看着他远去,也从?一行行的奏折字句里、街头巷尾的传闻里看着他,一直到“萧照”的名姓传遍天下。
在悠长的岁月里,他始终凝望着北境狼烟,凝望着他这一生注定?要与之交汇的宿命。
他认识萧照,在一切都为时尚早的时候。
………
三更天,路滑雪重,马车行驶过结冰的路面?,留下两道车辙,与前来者的车痕交错重叠在一起。
来人?下了?马车,身披斗篷看不清楚面?容,快步走入被夜色笼罩的姜氏大宅。
回廊曲折而幽深,引路的婢女提灯前行,绕过数道垂花门。
书?房门缓缓推开,当中已经坐了?几位为?同样目的而来的客人?。
他们在明面?上并没有多少交集,但是今日?能够来到这里的都是姜氏亲信,以血缘、姻亲、师徒之谊联系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本来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应当还有另一个人?——都察院右都御史,但因为?今日?朝堂上的突然情况,都察院右都御史被暂时收押。
此事的发生,令他们敏锐地嗅到风向不对。
“姜大人?,如今这样,不知道您是如何打算的呢?”
其中一人?试探问道。
他们一向以姜回庭的意见马首是瞻,眼下出了?事情,也是第一个先问姜回庭的意思。
姜回庭一身素色常服——他极少穿这样真?正低调的衣衫,平日?那些看似不张扬的衣物,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华贵,奢靡无度。
他撑着额头,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随意看了?一圈书?房里围坐的客人?,他们大多神?情不显,但不断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焦虑与不安。
高悬头顶的利刃已经落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砍到的是不是自己。
“薛家动手,李枕书?推波助澜,清河公主落井下石。”姜回庭说着慢慢扫视过在座诸位,“朝野皆敌。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另一人?想?说些什么,站起身来,话到嘴边化为?一声叹息,露出隐隐的忌惮来,又坐下去。
他脸上的态度很明显——如果姜回庭这个领头人?物都没有办法,他们这些人?又能怎么样?
另一人?拱手起身:“大人?还是要拿个主意,好叫我等也有些行事的章法。”
他们这一派的人?以姜回庭马首是瞻,没有他首肯不敢有大动作,偏偏朝堂上其他人?咄咄逼人?,叫他们吃了?不少忍气吞声的亏。
其他人?纷纷附和,不约而同看向姜回庭,那仪容华贵的青年却似乎出神?了?,端着热气氤氲茶盏的手颤了?颤,才被白瓷碰撞之声惊回神?魂。
“薛氏、清河公主、李枕书?三派不过是为?了?一时利益暂时联结。”
薛氏不会当真?糊涂到要置他们于死地,毕竟没了?姜家,下一个不就轮到薛氏这个把握煊赫权柄数百年的望族?
但能打压姜氏,也是薛家很乐意看到的局面?。
姜回庭漫不经心地想?着。
只要权力?在人?手中被玩弄,那这些因为?权势而起的斗争永远也不会结束,不过是此消彼长,前赴后继。
——因为?人?永远不会满足。
“那便也让他们因利益相争。”
他轻描淡写,一锤定?音。
在场几人?相互对视,最终还是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官员一拱手:“还请大人?明示。”
………
天色微熹,惊破梦魂。
“陛下病了??”
惠太妃揉着额头起身,随侍女官为?她拢起发鬓,如云乌发间散落零星的白。
“紫宸殿刚送来的消息,陛下早晨醒来发了?高烧,眼下已经请了?太医令过来。”
惠太妃盯着镜子?里的人?影,明明还是正好的年岁,却已见垂朽的暮气。
“哦?”
随侍女官揣测着她的心意,小声开口:“太医令说陛下乃是忧思过重导致风寒入体,听紫宸殿伺候的宫人?说,陛下昨夜梦中一直喊着太后娘娘。”
“他这会儿倒是想?起他娘了?。”惠太妃没什么感情地说了?一句。
随侍女官接话:“太后娘娘去国离京,陛下年岁尚小,思念母亲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不偏不倚,说的极为?客气,她自然是不敢像惠太妃一般随意指责天子?的。
惠太妃拢了?拢鬓边松散下来的碎发,“他思念的是母亲,还是太后娘娘呢?”
讽意婉转。
“………”
沉默片刻,惠太妃又道:“让太医好好照料,不要当真?出什么事情。天子?万金之躯,何等贵重!”
“奴婢晓得,已交代了?紫宸殿的宫人?,没有敢不尽心的。”
天子?虽然病重,却不影响朝议正常进行,原本姜氏党派乃朝堂公敌,但姜氏一党的中流砥柱卫尉寺卿忽然上表请求致仕。
卫尉寺掌军器仪仗,算不上什么起眼的大官,唯有一项,因先朝有任帝王将宠臣任过此职,帝王令其兼掌天子?宫门守卫,后来便一路传下来,这职位便也成了?哪方都想?咬上一口的好差事。
如今这位卫尉寺卿兢兢业业,安分守己,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离乞骸骨的年纪也还有十来年,如今忽然上表,着实打了?各方一个措手不及,纷纷推自己党派之人?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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