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屏风,见商矜已经起身,鸦羽长发凌乱铺开在床榻上,缓缓抬眼?扫过来:“你在同她计较什?么?”


    “阿矜对她倒是?很关照。”萧照轻笑,“……孤也不至于当真要?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不过是?……”他说到这?里勾起唇角,略带笑意地看了眼?商矜,“殿下允诺于我,令我欢欣,不能自已。”


    他嗓音低缓道来,暗藏温柔,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商矜忍不住微微别?开眼?,唇边扬起笑,很快不动?声色落下。


    “世子巧言令色,更甚以往。”


    “不是?巧言令色。”他垂下目光,专注凝视着商矜,眼?神描摹过商矜精巧的下颌弧线,“我对你一字一句,无半点欺瞒。”


    这?样的话,他仿佛已说过许多遍。商矜指尖收紧,心道——纵使这?样,依旧是?令人心悸动?的语句。


    情爱.欲念一动?,便如引火自焚,不到此心成灰不能罢休。


    商矜凝望他半晌,沉静漆黑的眼?底光影飞速明灭,良久后?终于道:“我信你。”


    至少今时今日?如此。


    “说起来……今日?还要?去见你府上那位住客。”商矜口吻不自然地一顿,“倘若你不趟这?趟浑水……”


    他说完这?半句话,却没有了下文,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殿下知?道,我本就不能置身事外——无论殿下心意与我是?否相同。”萧照笑了下,轻描淡写的语调之间将夜晚中?种种不得袒露于人前的掠夺与执念掩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克制的一句。


    商矜一弯唇角,不置可否:“让星摇备车吧。”


    ………


    桑星摇还立在门外等候,长风吹散开她柔软的裙摆,在庭院中?如云霞铺地开。她紧紧盯着那扇闭合的门,不肯忽视一丝一毫的动?静。


    “吱呀——”


    出来的人是?那位南梁王世子。


    她平静看过去,这?一次礼数周全地屈了屈膝:“萧世子。”


    “请桑姑娘准备一辆马车,孤和你家殿下等会儿要?出门。”


    “我这?就吩咐人准备。”她看着萧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句话,“……虽然世子与殿下情意相通,但毕竟如今尚未大?婚,还是?请世子多为殿下的名誉着想。”


    一大?早从殿下房间里出来……殿下的名声都要?被萧照糟蹋了。


    “原来桑姑娘也早就发现孤与阿矜心意如一?”


    桑星摇:“………”


    她好?声好?气开口道:“若非如此,殿下前日?也不会特意抽出时间接见礼部尚书,商定?婚期之事。”


    “婚期?”


    萧照看过来,眸光清亮锐利。


    她才?注意到萧照脸上的几分诧异不似作伪,一时间有些迟疑:“难道此事,世子还不知?道么?”


    “多谢桑姑娘告知?,孤如今知?晓了。”萧照语调含笑,慢条斯理说。


    桑星摇面无表情,心想,我果然就不该多嘴。


    第134章 乱莺啼


    崔栖被人“请”到南梁王府上?, 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这一晚之间?的变故太多,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多方势力的角逐,成?为其中可供选择的一枚筹码, 但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有理清楚, 为什么?他会陷入现在的这种局面?


    他原本一大早就打算求见这里的主人,那位南梁王世子, 但被亲卫告知南梁王世子眼下不?在府中。


    令崔栖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甚至他开始怀疑南梁王世子费心把他绑回来?的目的——无论怀揣着什么?目的,都不?该像是这种毫不?上?心的姿态吧?


    崔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他早从姜氏的人口中打探出消息,对自己的身份已有猜测, 因此他确信这个身份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 也使这些野心家?们暂时不?会动他。


    但萧照的态度——崔栖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估错了京城的局面, 也许他的重要程度只能算可有可无?


    在不?断交织的怀疑和反省中,崔栖食不?下咽, 终于被人请到了南梁王世子的书房里。


    书房里除了昨夜一面之缘的南梁王世子,还有另外一个人。


    衣衫素雅, 但细密的宝相花纹折泛丝丝缕缕的金线光泽,透出不?动声色的华贵。“她”的身形高挑纤长,容貌万中无一, 但寻常人第一眼往往并不?为这罕见的美?貌的震撼, 反而是“她”天生的、居高临下的威慑更令人心悸。“她”的五官也不?是完全柔弱秀气的美?, 反而有着无法掩饰的锋利。


    “她”不?像崔栖见过的寻常女子。


    他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南梁王世子的婚约对象,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清河公主。


    只有顶尖的权势与富贵以及相伴而生的危险,才能养出这样的气质。


    崔栖想?。


    从血缘的关系上?来?说,面前这位应当是他的姊妹。


    从来?没有过兄弟姐妹的崔栖, 想?到两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后?,原本冷淡的神态都不?由得?柔和了点。


    他看着商矜,含笑颔首。


    “崔公子昨夜休息的不?太好??可是孤有招待不?周之处?”萧照漫不?经心开口询问?,拉回崔栖的注意力。


    “一切都好?。”崔栖给得?回答很敷衍,他说完想?再仔细看看商矜,却发现被萧照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


    崔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胆子直接叫萧照让开。


    是商矜先开的口。


    “崔公子。”


    对方的相貌气质和记忆里艳冠六宫的宸妃少有相似之处,反而有着江南春光似的文雅亲和。


    崔栖迟疑片刻,才颔首:“清河公主。”


    他知道面前人的身份。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个人才好?。


    他们是血脉至亲,但也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对方看他,是同样的血脉至亲,还是要分走权柄的仇敌?


    崔栖不?确定地想?着。


    商矜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昨夜我与南梁王世子有些误会,致使他惊扰了崔公子,还请崔公子不?要见怪。”


    话中亲疏有别,崔栖眸光刹那黯淡,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复:“昨夜之事?不?怪世子。”


    “这样便好?。崔公子初来?越京,一应事?物与青州不?同,恐怕崔公子会有些不?适应。”商矜语调柔和,但言辞不?容置否,“世子府中宽敞,又有亲卫在侧,越京其他地方未必及得?上?世子府中,崔公子不?妨多住些时日,见识下越京风土人情。若有不?周之处尽管说便是。”


    “……殿下这话说的,好?似主人家?的身份一般……”崔栖莞尔,说着忽然?惊觉自己用词不?妥,下意识看向了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萧照。


    萧照丝毫不?见恼意,反而乐见其成?般勾起唇角:“阿矜本就算我府上?半个主人。”


    崔栖这才想?起他二人之间?有天子金口玉言赐婚,牢牢绑在一起。


    且萧照如此说时,崔栖见那原本神色冷淡的人极快弯了弯唇角,一瞬即逝。


    他想?了想?,微笑附和着说:“公主与萧世子确实郎才女貌。”


    此话萧照深以为然?,以至于他看崔栖都多了两分顺眼,客气道:“既然?阿矜承诺,孤一定将崔公子招待周全,但有不?适之处,崔公子尽管同孤说。”


    “萧世子府上?待我已经极为周全,越京的人情风光我在青州亦有所耳闻,万家?灯火盛,繁华迷人眼。只是我恐怕要辜负两位的好?意——越京虽好?,但终究不?是家?。我还是想?早些归家?,兴许还能看见家门前春日的第一支杏花。”


    崔栖温和道。


    他眼神沉静平和,所言并非谎话,而是发自内心。


    商矜挑了下眉头。


    “青州繁花素来?闻名天下,青州杏花雪,蓬莱二月春,无怪乎崔公子如此眷恋故地风光。”


    他没有正面回应崔栖的话,允诺归家?时间。崔栖看着他唇边噙笑、毫无破绽的神色,对自己眼下的处境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猜到自己的身份,但无权无势的他在这些翻云覆雨的人手里也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还是有价值的棋子。


    “即便故地黄沙漫天,荒无人迹,也依旧令人眷恋。”崔栖轻声说。


    越京的富贵再迷人眼,也不?是他的故地,不?是此心安处。


    就算哪一日他对他身世的猜测得?到证实,他也没有打算长留在这座风云变幻、宫阙巍峨的越京城里。


    他不?是这风云缭乱的帝都里的人。


    “崔公子这么?想?,必定能早日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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