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身份说来?微妙,他并非姜氏嫡系的子弟,但拜在姜回庭伯父门下,又娶了姜氏一族的女儿,与?姜氏同气连枝,更甚嫡亲。


    而弹劾此人的,是李枕书?一派的官员。


    这事爆发出来?前后令人根本反应不及,便已经罪证确凿,板上钉钉。


    还没?等世家派系的官员反应过来?,姜家子弟当街纵马伤人,强掠良家子为婢的消息被人一纸诉状上达天听。


    ——此事其?实是一桩旧案,才出事时那姜家后生惊惧不已,但发觉无事便抛之脑后,继续逍遥作乐,没?想到居然在此处等着。


    再迟钝的也反应过来?,这是李枕书?和姜氏在较劲。


    可平白无故的,保皇党和姜家又怎么结了仇?若是此时掺合进去……自家也有不少后辈犯了事在刑部压着呢,姜家底蕴深厚,他们却经不起?这样的打压。一时间,不少人纷纷选择观望。


    这便是世家的劣性根了。


    他们总认为再如何也不能将所有世家一举拔除,哪家倒了也便罢了,总归火烧不到自己身上,而且兴许这家倒了,自己的家族便能借力上青云。


    嘴上说着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则都盼着其?他人倒下去,换自己上位。


    “殿下认为,姜家和李大人,这一局谁会?赢?”纪先生笑吟吟地朝对面人询问,同时反复斟酌落下一子。


    他们正在下一盘残局。


    纪先生所执黑棋赢面极大,但他仍旧不敢有任何放松,每一步都走得?殚精竭虑。


    “姜氏不会?输。”


    商矜把玩着打磨圆润的棋子,漫不经心的语调下藏着笃定。


    “姜家累世高官,宫中如今也还尚有一位太妃在……想要扳倒姜家,确实不容易。”纪先生赞同地开口。


    他的话引来?对面人意味不明?一声轻笑。


    纪先生一顿,方继续道:“不过李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处事谨慎,倘若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贸然出手。”


    这也是许多人看?不懂李枕书?用意,只能等待时机的原因。


    “他本意又并非扳倒姜家,不过是想要姜回庭投鼠忌器罢了。”商矜闭了闭眼,李枕书?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


    纪先生闻言思索片刻,不由得?恍然:“……是因为陛下。”


    淮安郡王府一案是天子亲自指使?,此等把柄落到姜回庭手中,便成了悬在保皇党头顶的剑。


    李枕书不惜鱼死网破,也要保住天子的名誉。


    商矜垂眼,将棋盘局势收入眼底,指尖自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掠过,姿态不置可否。


    “只是如此一来?姜家必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姜氏还有什么后手。”纪先生慢慢思索着,眉宇紧皱,“只怕还是要在陛下身上做文章。”


    姜回庭的指向已经分?外明?显。


    “许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姜家私底下联系过。”商矜半阖眼眸,宽服广袖下看?似放松的脊背不易察觉绷紧,“在打探陛下的事情。”


    纪先生何等敏锐,商矜只吐露分?毫他便已经反应过来?:“许太后已离宫……姜氏想在陛下的身世上做文章?”


    当今天子的身世其?实颇有些讳莫如深。许太后有孕的消息传出已经是先帝临终,彼时先帝重病日?久,对后宫并不殷切,这孩子来?得?时机实在微妙。但商矜力排众议捧天子上位,宫中惠太妃也以彤史为证,一口咬定先帝晚年曾多次临幸后宫,许太后有孕的时间与?彤史载册完全对得?上,这才压下风言风语。


    纪先生观他脸色,只自己猜测约莫没?有错:“陛下出生的时机确实不太好……倘若早上一两年,便不用遭受此等子虚乌有的揣测。”


    商矜忽然看?了他一眼。


    纪先生顿时噤声,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陛下……”


    商矜抬手示意,打断他剩下未说出口的话,同时落子:“纪先生,该你了。”


    棋局上白子局势依旧不妙,但已脱离死局,反而是黑子,右下角一片被困死,令纪先生眉宇紧锁。


    他还在看?着这棋局,可再难聚精会?神专注于当下,忍不住分?神去想商矜模棱两可的姿态。


    姜氏这一步棋,是否又尽数在这位殿下的掌握之中?


    ………


    “兄长,大伯父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了。”姜五郎小心翼翼去瞄姜回庭的神情,斟酌许久的劝说之词还是吞回腹中。


    此次出事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大伯父的弟子和亲儿子。


    大伯父已经登门求见兄长三次,但兄长始终避而不见。大伯父此处便放了话,倘若长兄仍旧不肯见他,他便在院中长跪不起?——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姜五郎纵然于政务上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在拿长辈的身份逼兄长退让。


    若是换了他,肯定左右为难。


    狼毫软笔在宣纸上洇开一寸浓墨,随腕骨一转勾出圆润笔锋。姜回庭不紧不慢地继续写着手中的文书?,就像是没?有听见姜五郎的话一样。


    房间内的极致安静让姜五郎开始坐立不安,他很想就此离开,但实在张不了这个口,到最?后手心完全被汗湿。


    “长兄……要不要见一见大伯父?”


    他大着胆子试探着问。


    “………”


    姜回庭这才搁笔,冷淡疏离的视线瞥过来?,“人找到了吗?”


    兄长说的是宸妃之子。


    姜五郎原本就紧张的心绪此刻更是绷了起?来?,正襟危坐:“找到了,但是薛家的人快我们一步。兄长不必担心,我有把握在入京前从薛氏手中把人截下来?。”


    姜回庭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但事已至此,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安排:“小心行?事。”


    “兄长放心,我会?亲自带人前去,务必将人平安带回。”姜五郎急忙回答。


    “那你便先去处理要事吧,顺便将大伯父请进来?。”姜回庭一颔首,示意姜五郎。


    “好!”姜五郎闻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下松了口气,知?晓兄长是打算退让了。


    其?实不退让也没?有办法——大伯父的学生虽然不是姜家人,但早已在姜家这艘船上,倘若他落难,姜家不知?道多少人要牵涉其?中。堂兄固然顽劣,但却是大伯父唯一的儿子,他们的亲兄弟,只要兄长还顾念一丝骨肉亲情,就要救人。


    他头一回感觉到兄长的左右为难,又庆幸幸好姜家还有兄长在。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兄长吩咐的事情。姜五郎犹豫的心坚定下来?,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才踏出姜府的大门。


    *


    *


    “姜氏和薛氏在争一样东西。”亲卫如实禀告探查得?来?的消息,“属下一直追查着他们的动作,薛氏的人将会?在今夜子时入京。”


    “他们在争什么?”萧照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不过仿佛……”亲卫仔细考量一番,不太确定地道,“仿佛是个人。”


    “哦?”


    萧照嗤笑。


    “什么样的人物还值得?堂堂两大世家相争?”


    口吻轻慢,态度看?似散漫,却已经在脑中将因果串过一遍。


    顿了顿,他状似无意询问:“清河公?主那边对这件事没?反应么?”


    这几日?自家世子都在有意回避清河公?主的事情,眼下问起?来?当然不仅仅要一个是或否的回答。于是亲卫老老实实将商矜最?近的行?动的轨迹都一股脑禀告上来?:“清河公?主近日?入宫见了惠太妃一次,密谈许久,之后便一直闭门谢客,不过期间召见过一个书?生一次。”


    “书?生?”


    萧照屈指轻叩桌案。


    “是。”亲卫便将这书?生的来?历说了一遍,萧照才发觉正是那日?出门作画的那书?生,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清河公?主青眼。


    “他倒是风雅快活。”


    萧照意味不明?冷笑。


    “………”


    亲卫埋下头,完全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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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完整段剧情一起发,因为这段剧情比较多,字数有点超预计,但是三次太忙了,四月下又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所以还是先把写好的先发出来。非常非常抱歉。


    第131章 拥琼璈玉吹


    “继续。”


    萧照表情恢复如常, 示意亲卫继续说。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亲卫想了想,发现并没有其他什么好说的, 只?能思索着补充些什么, “不过清河公主见完惠太妃,惠太妃神色有异, 兴许二人有些争执。另外据外间奉茶的宫女所言,二人曾谈及到宸妃。”


    “宸妃……”萧照费了点工夫才想起?来这位是谁。纵然?盛极一时,可到底死了近二十年, 叫萧照这个自幼生长在北境的人迟钝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个红颜薄命, 孩子死了自己?也忧郁成疾而终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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