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与柔也不能理解她的忧愁来自何处,只能时?常来陪伴她。
直到那孩子?一夜高烧病逝。
帝王匆匆赶来,如最温柔的丈夫低声安慰丧子?的妻子?,然而这些举措已经无用?了。
宸妃在孩子?死去后,也很快薨逝,忧思成疾而亡。
帝王大怒,宫中凄风冷雨,无数宫人被处死,然而这死后的一往情深,那已经合上眼的女子不可能再知道了。
惠太妃缓缓诉说完往事:“宸妃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而亡。我事后也追查过,宫中没有?人害她。”
薛皇后在世?时?,后宫一直都颇为安分。
“先帝一直认为是你母亲动的手,但他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我知晓,长姐她不屑于如此。何况她若真想杀宸妃,哪里需要这般麻烦?”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地听完惠太妃所言,然后问:“宸妃之子去世时是何情形?”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惠太妃叹了口气,“怎么还?记得清楚?”
“旁人的事情您或许记不得,但这桩事您应当记得清楚。”商矜微微地笑?了下,轻轻勾起的唇角挑开意味不明的弧度,“按照尚宫局的记录,宸妃诞下的孩子?病逝后,照顾那孩子?的宫女太监短时?间内都被调离原位,很快又因为犯下小错,被逐一杖杀——这些杖杀的指令,或多或少都与清宁宫有?关。”
清宁宫是惠太妃做妃嫔时?的居所。
宫中的事务繁杂沉冗,但有?一桩好处——每一件事都会写?明前因后果,要调查起来虽然费些工夫,可至少不叫人落空。
“……我竟然不知道你动过尚宫局的载册。”惠太妃坐直身子?,俯身向?前注视商矜,细细的打?量意味在眼底流过,似叹似笑?,“不愧是长姐教导出来的孩子?……”
“你既已然查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事情我说不说其实都无妨了。想必你心中早该有?了答案?”惠太妃以手支颌,眉心掠过些许疲惫,“这个秘密在我心中许多年,一直都让我辗转反侧。”
所以她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惠太妃目光凝视着虚空中某个虚无的点,神情宁静平和?。
在她对往事的讲述中,有?些东西被她轻描淡写?地遮掩了过去,而那恰恰是最核心的部分。
“宸妃诞下孩子?之后,忧郁成疾。而当时?那孩子?受了风寒,差点夭折,又被宸妃身边的宫人发现药中有?毒,宸妃……她当时?极为惊惧,想出了一个办法——将计就计让那孩子?‘死’去,再秘密把他送出宫,从?此远离一切争斗。”
宸妃在宫中能够信任的人不多,何况她当时?如惊弓之鸟,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薛与柔却意外得到了她的信任,成为她完成计划的帮手。
“……当年是我主动向?她提了这个建议。”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将一国太子?假死送出宫,改名换姓这样大胆而冒险的想法,只有?掌握禁宫中相当一部分权柄的她才敢去想,才有?机会去做到。
“我本以为这样对所有?人都会是件好事。”惠太妃垂下眼,眼尾蔓过一点伤感?,“但后来先帝膝下空悬,临终未立太子?,我也短暂地后悔过。”
她改变那孩子?命运的时?候,也无声无息改变了整个国朝的命运。
但到底是后悔没有?斩草除根彻底杀掉那孩子?,还?是后悔将那孩子?送出宫,惠太妃自己都难以分明其中滋味。
“总之,那孩子?并没有?死去,而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长大。”惠太妃看着商矜,在她将这个秘密告知薛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不可能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所以商矜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商矜听她说罢,屈指点在桌案上,似是微微出神,良久才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动尚宫局的载册,是因为姜家的人在宫中打?探宸妃旧事,我便顺手瞧了瞧。”
“姜家?”
惠太妃神情微动,一时?间竟然顾不上自己被商矜诈出最大的秘密去,蹙起眉头,没有?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第三方。
商矜已经猜到了姜家得到消息的前因后果,先帝给宸妃找的出身,与嫁与姜五郎的盛远伯府崔大姑娘正是同一家。薛听舟绕了一大圈算计一个小小的奴婢——那是宸妃宫中出去的老人。
如此一来,也算终于清楚了姜回庭想做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
既然如今这位天子?不能为姜氏所用?,那就换一位天子?挟制。
倘若计划得当,姜回庭无疑可以从?中获利,甚至一跃盖过薛氏的风头也未可知。只看薛姜两家,谁先把那位先帝亲口立下的太子?握在手里。
思虑飞速流转过,商矜若无其事对上惠太妃,只见惠太妃低下头去抚摸未绣成的兰花,纹路已经初见雏形,在光下透出一种奇异的华彩,叶片边缘晶莹剔透,令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绣工,已经是巧夺天工,但落在惠太妃眼中始终差了些什么。但是无论她怎么去绣,都没有?办法绣出一幅满意的作品。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不可能绣出来了。
但其实,她本来也不爱刺绣。
“清河,我想求你一件事。”惠太妃收回手,郑重其事地开口。
商矜看向?她。
“那孩子?……事情结束之后,请你放他一条性命吧。”
商矜饶有?兴致地笑?了下:“如果您真想保住他的性命,就不该将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惠太妃握紧了未绣成的帕子?,柔软锦缎被攥出一道道褶皱,“我甚至早就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背弃我的承诺——我甚至不敢对她许诺会保护好那孩子?。”
惠太妃口中的“她”,除了宸妃,再别?无所指。
“但是有?些选择,我不得不去做。”惠太妃声调轻而笃定。
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第一次见到宸妃时?的场景,天子?宠妃,皇后幼妹,隔着花枝遥遥一望,殊色倾城的女子?客客气气唤她一句“四小姐”。
于旁人不过寻常,于她却是一生难逃的谶语。
所以当宸妃握着她的手,哀求唤她一声“四小姐”,恳求她帮忙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从?未后悔过。”
无论是送那孩子?离宫,还?是如今透露那孩子?的存在,又或者是多年前,一意孤行入宫。
她或许做错过许多决定,但从?未悔过。
她说完,朝商矜郑重一拜。
“清河,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今后哪怕是薛家,我亦不会再开口。”
第130章 击鼓挝金
细雨迷蒙。
红绸纸伞被撑开。
桑星摇快步迎上来?。
“殿下。”
她将伞举高, 上下打量过商矜。
“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殿下精神看?着如此不好?”
“无妨。”商矜摇头。
意外从惠太妃口中得?到的消息,虽然有几分?出乎预料,但也不算完全措手不及。因而商矜眼下倒不分?外忧虑姜家的下一步行?动。
反而是薛家, 早早掌握了这么关键的秘密, 却选择按兵不动。
令商矜不由有些迟疑。
他心下早有一番计较,如今不过是彻底确定了姜家的目的——某种意义上, 这反而是件好事。
指腹按上眉心,顾虑很快被抚平,隐没?在眉宇间。商矜定了定心神:“回去吧。”
桑星摇握着伞柄的手一紧, 指骨攥出发白痕迹, 她再度担心地瞥向商矜,张了张口:“……是。”
………
朱红宫门闭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望去,阴晦天空下宫门颜色如血痕斑驳, 青石道路朝幽远的宫闱深处无限延伸而去,烟雨织成帘幕无重数, 那尽头仿佛有一点昏黄灯影,然而很快便熄灭在灰白的苍穹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再多看?一眼, 提起?裙摆快步追上商矜。
——无论那是刀山火海, 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富贵荣华, 她始终只追随一人的脚步。
殿下,永远是殿下。
*
*
那日?宫中约莫是出了什么事情。桑星摇一边整理公?文, 一边心不在焉地想。
殿下这几日?对政事也不太上心,反而见了一个没?什么出众之处的书?生,据说是因为那书?生画技不错——可是殿下对书?画一道的兴致从来?都寥寥。
桑星摇摸不准缘由,只能暗自揣测。
不过好在最?近还算安宁。
她想及此处, 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不过是她的错觉——朝堂之上接二?连三传来?消息。先是出身姜氏门下的一位官员被联名弹劾,此人勾结商户,倒卖本该押运往雍州边境的粮饷,从中获利有数十万之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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