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至此忽顿,萧照半阖的眼眸猝然?睁开:“姜家和薛家都在找的这个人——来自什么地方??”


    “……青州一带。”


    亲卫不明?所以?地回答。


    “宸妃也是青州人氏。”萧照忽然?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萧照静坐于案前,姿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眉宇冷峻,犹如被打?磨锋利的箭矢, 锋锐得令人不可逼视。


    唇齿之间无声碾磨过熟悉音节,良久,萧照唇边蔓出一丝似嘲非嘲的冷笑。


    商矜。


    他是天潢贵胄, 即使跪倒在地也难奢求高高在上的清河殿下施舍一个眼神, 而要让他正眼以?待, 唯一的办法是——逼迫他不得不看向你。


    萧照并非不知这一点,只?是被情爱冲昏头脑, 便以?为商矜也同他一般深陷情爱。


    世间痴男怨女,原来自己?亦未能免。


    ……纵然?商矜想杀我。


    萧照自嘲地想道。


    纵然?如此,亦不能果断脱身?。


    天底下最可怜可笑的人,莫过于他了吧?


    他冷静地剖析着自己?, 万般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却?也比谁都放不下。


    ……那便不要割舍。


    不能两?情相悦,一厢情愿的强求又?有何不可?


    而强求与掠夺,恰恰是萧家人最擅长的事情。


    *


    *


    今夜无月,荒野上朔风凛冽。


    姜五郎提灯立在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下,焦急地来回踱步。


    忽然?,远处闪现一点火光,不到顷刻,那火光就越来越亮,照见他眼底重重瞳色。姜五郎下意识伸长脖颈,睁大眼想将来人看得更分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直到终于能看清来人的打?扮模样,姜五郎才终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仰头看向那被人紧紧护在身?后的马车。


    事成了。


    姜五郎将灯交给身?后的随从,一整衣袖,怀揣着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大步欲上前,忽然?间一柄银白雪亮的刀伸了过来。


    他猝然?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冷不防脖颈后也撞上冰凉的刀刃。


    顷刻间,一前一后的锋利长刀将他性命桎梏,不能动弹方?寸。姜五郎眼睛一转,竭力冷静地偏头观察四周情况,他带来的随从已经全部被制伏,身?份不明?但看得出来训练有素、纪律严整的黑衣人包围了他们。


    而他方?才随手递过去的那盏灯正握在其中一人的手里——他那时竟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然?早一步就该发现接过他的灯的人已经不是他信任的家仆,而是一群不知何时到来的身?份不明?之辈。


    架在脖颈上的刀刃仿佛又?收紧了几分,令姜五郎再不敢动弹,僵硬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面前看不清楚脸的黑衣人之一。


    他不断猜测着这批人的身?份。


    薛家的人?还是其他哪个家族想要在背后当黄雀?……难不成是清河公主收到了消息?不,这件事这么隐秘……


    姜五郎的心?往下沉了沉,牙关紧咬。从人数上来说,他从姜家带出来的这一批人完全不占优势,而且还要分出一部分来保护那辆马车,现在自己?也落在他们手中,极难扭回局面。


    “我自认行事磊落,与人结交,不知是何处得罪了阁下?”他并没有问来人的身?份,料想来人并不愿暴露身?份……脑海中念头尚未转过,便听一道熟悉的、含着几分讥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五郎浑身?都僵住了。


    虽然?不是印象深到刻入骨髓,但这道声音的主人他绝不会弄错——南梁王世子萧照。


    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人。意味着局面比他想的要更为复杂。


    兄长的计划会不会出问题?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就不会造成现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了。姜五郎痛恨自己?的无力,却?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萧照却不给他装聋作哑的机会。


    “姜五公子。”


    他缓步从姜五郎身?后绕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满脸写着“受制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姜五郎。


    “不知道姜五公子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自己?的性命?”


    姜五郎再也没有办法装作?不认识萧照,只?能顺着他的话问:“萧世子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我有,一定愿意给。其实萧世子何必大费周折,我姜家一向都愿意与萧世子交好……”


    萧照打?断他的话。


    “……孤想要的?”


    姜五郎听见这位南梁王世子嗤笑了声,露出一种很微妙的神情。


    南梁王世子整了整衣袖,才漫不经心?说:“孤想要一些碍眼的人,永远从孤和商矜面前消失——姜五公子做得到吗?”


    姜五郎一滞,他清楚知道萧照话里“碍眼的人”绝对有所指向,他记得兄长少时曾与清河公主交好,如今对清河公主……也多有留情。他毫不怀疑当着自己?的面说出的“碍眼之人”,十之八.九指的就是他的兄长。


    可这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


    姜五郎勉强一笑,装作?没有听懂,含含糊糊地回答:“这……我怎么知道萧世子不喜欢什么人?”


    “这样么……”萧照似乎是极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负手退后一步,“五公子不必紧张,孤不过开个玩笑。”


    姜五郎:“………”


    姜五郎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干笑两?声。


    性命被人拿捏,岂有他争辩余地?


    萧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姜家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似乎是察觉到有所不对劲,前行的速度迟缓了几分。


    平静收回目光,萧照似笑非笑转向姜五郎:“姜家的人来了,不知他们打?算付出什么代价来换五公子?”


    图穷匕见。


    姜五郎额头上出几滴冷汗。


    “月黑风高,荒林野道,此处极适合埋骨抛尸。五公子以?为如何?”萧照慢悠悠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清晰可闻。


    姜五郎:有我决定的地儿吗?


    他舌尖发苦,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音:“萧世子就不要同在下开玩笑了……”


    “五公子不喜欢这个玩笑?”萧照顺着他的话说,眼神闪烁着一种莫名?隐秘的光,“那孤将这个玩笑变作?事实也无妨。”


    姜五郎:“……”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并非完全不清楚萧照的来意,今日晚上所行之事隐秘,若非怀揣着同一个目的,萧照有高床软枕不睡,何苦要在这里和他虚与委蛇?


    但姜五郎只?能装糊涂。


    为了兄长的计划,人他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为今之计,是要想办法从萧照手里脱身?。


    他想了想,循循善诱地开口劝导:“萧世子,你我之间并无大仇,南梁王府与姜氏也并非不可双赢,何必要闹得难以?收场——您今日非要杀我,我自然?无法反抗,但我好歹也是姜家的人。我死了,姜家不可能善了,您何必白白多树立一位敌人。”


    这话说得姜五郎自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正常人听了总该有几分犹豫,可萧照却?置若罔闻。


    “五公子巧舌如簧。”萧照低声一笑,“可即使你今日死在这里,又?有谁知道是孤所为?”


    “……今日在场的姜氏族人,并非只?有我一个……”月光下姜五郎的脸惨白到几近透明?,声线尾端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南梁王世子入京前被评价最多的一个词是狂悖,可萧照入京以?来的低调让大部分人都忽略他的真实性格,姜五郎也不例外。如今听萧照这么说,他才恍惚意识到萧照他是真的敢杀人!


    他听面前这位南梁王世子若有所思开口:“既然?如此,全杀了便不会有人泄密。”


    “………”


    姜五郎可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但是他不能让他带出来这些姜家族人全部死在这里。为了行事隐秘,他今日带来的都是族内的亲信,是姜氏的年轻一辈,是将来姜氏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他别无选择。


    这场谈判姜五郎输的一败涂地。


    “……”


    他只?能松口:“世子何必非要同我等闹得个你死我活的局面。既然?世子有意,将人带走便是,只?是千万莫要伤我姜氏子弟。”


    萧照抬了抬手,示意身?边人将架在姜五郎脖子上的刀放下。


    “五公子说的哪里话,孤又?不是穷凶极恶的山匪,怎么会动不动伤人性命?”


    不管姜五郎听了这话又?多憋屈,他只?能忍下这口气?,带着姜家的人离开这里,留下一辆马车伫立在夜色下。


    那辆马车过分安静,马车里的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萧照眯了眯眼睛:“把人带下来。”


    车帘被挑起?,萧照的亲卫们把人“请”了下来。


    受到了不客气?的对待,但那青年姿态依旧算得上从容,不急不慌整理被弄乱的衣带,萧照毫不掩饰地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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