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又?柔声问:“薰风的婚事已定?,你同萧世子的这桩事又?打算如何?办呢?”


    她已不是第一次问起,也知晓商矜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但做长辈的,看后辈总免不了一些?操心——何?况这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惠太妃眼底含着真?实的关怀。


    “过段时日吧。”商矜沉吟片刻,“等空闲了让礼部挑个吉日出来。”


    惠太妃一愣,她本做好了听商矜再一次含糊其次的打算,却冷不防听他居然真?有了打算,心中一时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忧虑。


    半晌惠太妃才道:“也好。倘若你忙不过来,便?把事情交给我?。正好我?在宫里也无要紧事。只是成婚事大?,南梁离越京又?遥远,要不要提前请南梁王和王妃到越京来?”


    这桩婚事倒真?像迫在眉睫般,令她不由得操心起还没影的事儿。


    “过段时日再说吧。”商矜神色平静地不像是说自己的婚事,“这也要看萧照的意思。”


    以朝廷和雍州微妙的关系,南梁王和王妃愿不愿意入京,还要另说。


    “也是。”惠太妃点点头,原本安静的神态瞬间眉飞色舞,“但倘若要成婚,光挑个吉日可不够,礼单,宾客名单,宴席这些?都要早早准备起来才好。光是嫁衣衣料便?能挑上许久……”


    “这些?也不必如此?着急。”商矜失笑,“总还有时间。”


    惠太妃却不赞同:“既然定?了心思,就该早做准备。成婚是大?事。”她说完一顿,片刻后笑叹,“一眨眼你们这些?孩子竟然只剩蝉衣和听舟的婚事还没个着落……宁璧早些?年与他外?祖家?三房的嫡次女订了亲,待那女孩儿出孝也便?能完婚了。”


    “若是您和晋阳着急,隔日命人将各家?青年才俊的画卷送进来好好挑一挑。”


    “暂且不用麻烦。”惠太妃温言婉拒,“晋阳性子活泼,让她嫁入勋贵之家?反而?拘束。我?想替她选户出身低些?的人家?。”她说到此?处时不动声色瞥向商矜,“待过些?时日,有合适的人家?再说吧。”


    商矜颔首:“也好。”


    他语调稍顿片刻,又?开口:“母后生前尤爱泉石先?生的画,但宫中遗留下来的画作有些?难辨真?伪,不知太妃娘娘是否知道哪些?画作是真?迹?哪些?是母后临摹的?”


    “这个么……”惠太妃皱眉想了想,她在书画上并不专精,“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确实尤擅仿泉石先?生的笔触,一般人根本难以分辨。”


    她凭着记忆说了几幅画出来,“这些?应当都被你母后临摹过。”


    “母后生前尤为珍爱一幅《岭南霜雪卷》,不知太妃娘娘可有印象?”


    “那幅画……那幅画的真?迹应当早不在你母后手中了。”惠太妃想了想,笑道,“这幅画一开始是旁人送给你外?祖父的礼物,你母后喜欢,就要了过去,但是好像因着我?不清楚内情的一些?缘故,让那幅画毁了还是丢了……你母后可惜了好久,后来动笔临摹了许多幅,不过每一幅都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商矜不动声色追问。


    “那幅画本来画的是岭南之地的风光,不过你母后临摹时将天下从南到北的风光都画了一遍。”


    “原来如此?。”商矜微微而?笑,“我?近日得到另一幅岭南霜雪卷的临摹图,发现与母后生前所绘不一样,还以为是我?弄错了。”


    “你不了解,自然不知道,也不奇怪。”惠太妃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未完成的半幅绣品拿起来对光看了看,发现有几处针脚错乱,不由得叹了口气,“人果然还是老?了,以往绣一方这样的帕子,哪里需这么久?”


    “这不是京中盛行的绣法。”商矜看了看,“像是南绣。”


    “不是像,就是呢。”


    “宫中倒是少有擅长此?绣法的绣娘。”


    惠太妃闻言抬眼,蛾眉一蹙,“你平时可不像会关心这些?琐事。”


    “只是今日偶然看到这绣法,突然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罢了。”商矜慢条斯理道,“昔年宸妃在世时,一手南绣颇有美誉。连母后都赞赏为巧夺天工。”


    惠太妃脸上仍旧带着笑,但那笑意无端显得冷淡了几分。


    “宸妃么……她的绣工确实是很好。”


    “可惜她命薄。”


    足以倾倒君王的美貌让她得到宠爱的同时,也被推上风口浪尖。惠太妃记得宸妃还在世时,时常有学子写诗文暗讽她,指责她祸乱朝纲。


    “清河,你提起她,是想问什么呢?”


    惠太妃叹了口气,盈着光彩的眼侧过来,温柔而?悲悯。


    第129章 荡涟漪


    “宸妃亡故的缘由一直不清不楚, 先帝虽然下令彻查,但最后不了了之。”商矜慢条斯理说道,“太妃娘娘可还?记得宸妃薨逝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惠太妃听他甚至不愿意喊先帝一句父亲, 心底微微叹息, 半晌才从?往事中抽回神思,轻声开口:“其实先帝一直说对宸妃多情深意重, 但我总觉得不过如此。”


    “先帝一直坚信宸妃是为人所害,但我却知道她其实早已忧郁成疾,即使神仙在侧, 也救不回来。”


    “当年先帝亲口许诺, 宸妃一旦诞下皇子?就能被立为太子?。为此宫中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得安宁。”


    思绪绵长而又遥远。


    那些画面里柔弱秀丽的女子?已经褪色,但神情依旧灵动, 宛如昨日。


    宸妃并不是高门贵女,她是花鸟使进?献给帝王的美人。在贵女如云的后宫中, 她的出身实在低微。先帝于是给她找了同姓的盛远伯府,记在老夫人的名下, 说是盛远伯府的女郎,抬举她的身份。


    但其实当时?她的生母尚在人世?,可惜是山野村妇, 不能入帝王的眼。于是她被迫换了一个“母亲”。


    自她入宫, 再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一面。


    宸妃母亲死讯传到宫中, 正是她怀胎五个月后,阖宫上下都在满心期待未来的太子?出生。当时?还?是先帝妃嫔的惠太妃薛与柔去看望她, 时?常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的花树下发呆,眉眼间溢满愁丝。


    晚风吹开胭脂色的长袖,她绝艳面容绽开,是寂寞宫闱里最美的一株花。


    “她死掉了。”


    薛与柔走到宸妃身侧, 听她轻声说。


    庶民之死曰死。


    她已经是天下间最贵重的女子?之一,但生她养她的母亲却不能分尝她半分荣华,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也许做母亲的合上眼前还?在想着深宫中的女儿。


    宸妃动了动唇,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分享心事,即使是深爱着她的帝王,她的丈夫亦不能分享。


    她最后只能又低又轻地开口:


    “我再也见不到了南坞的桃花了。”


    故乡千里,到死也只能葬在帝王身侧,不能魂归。


    薛与柔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宸妃伸出手,指着满树满树摇曳的花枝,“对于只想赏花的人来说,这朵花开在这宫里,还?是开在千里之外,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一样的花。”


    “不一样的。”薛与柔脱口而出,引来宸妃惊诧一瞥,随即是长长的叹息。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腹,怀中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是她在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人。


    “如果这孩子?能顺利降生,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儿。”


    她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很轻地笑?了下:“其实做女孩儿也很辛苦。”


    “真奇怪啊。”宸妃歪了歪头,惆怅在她柔软的眉目间漫开,“明明天家已经是世?间难遇的富贵,可为何看起来还?是有?这么多的苦楚?”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将这孩子?带到世?上来。”宸妃垂眼,唇边勾起如烟雨迷蒙的笑?,令薛与柔恍然了一瞬,“希望他不会怨恨我没有?将他带到一个欢愉的世?间。”


    她并不懂得政局风云变幻,但皇帝金口玉言的许诺,已经让她隐约看到这个孩子?血雨腥风的未来。


    孩子?出世?后,并没有?如她期待的一样是个女孩,但却是皇帝盼望了很久的太子?。这令皇帝无形中松了一口气——薛皇后诞下的是位公主,储君之位的争夺无声落下帷幕。


    但宸妃的忧郁反而随着这孩子?的降生而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前来探视的薛与柔吐露心事:“我总觉得……这孩子?……不是我期待的那个孩子?。”


    宸妃心底的惆怅似乎不能向?任何人传达,她的丈夫忙于周旋朝臣,顾不上她的心情。


    毕竟帝王已经给了世?人眼中最贵重的东□□一无二的封号和?她孩子?的太子?之位。


    忧思成疾,宸妃的身体?日渐消瘦,她总是坐在摇篮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孩子?,偶然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茫然与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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