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先生摇摇头:“不过我猜殿下没有答应他。”
“为了陛下,他必定对姜氏出手,何必需要我去趟这浑水?”
商矜慢条斯理地说。
“只怕姜氏真?把他逼急了——他与先帝多年君臣相得,先帝托孤于他,陛下的安危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纪先生感?慨道,“先帝其实看人很?准。”
这最后一句感?慨其实有些?突兀。
“………”
沉默片刻,商矜点了点头,似是认可纪先生的看法:“先帝会用人。”
虽然先帝看起来经常在后宫和前朝受气,但若是不以一个“明君”的标准要求,先帝其实颇善制衡之道。寒门与世家,世家与世家,朝廷与雍州,在先帝一朝的时?候竟没有出现?过哪一方势力独大?的情况。
一切都被维系在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点。
尤其是在提拔李枕书这件事上。
当年科举一甲三名?都是寒门士子出身,多少都受到了世家打压,先帝在无法保全所有人的时?候果断选择了李枕书。
事实也证明先帝没有看错人,李枕书多年来恪尽职守、忠心耿耿,从未有逾矩之心。
倘若换了其他两人,未必能在先帝去世后,对小皇帝还恭谨衷心,从不逾矩。
商矜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出神。
纪先生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留意商矜神色,见他回神才定了定心思,继续开口道:“姜氏这些?时?日的动作,似乎有些?急了。薛家倒是按兵不动。”
“只是明面上按兵不动罢了。”商矜淡淡否定,“薛听?舟的动作一直都不少。”
但薛听?舟不显于人前,总被忽略过去。
“这些?人的动向倒还有个章程,真?正令人摸不准反而是那位南梁王世子。”纪先生感?叹,“姜回庭亲自登门拜访南梁王世子……萧世子的立场本就捉摸不定,若是他此时?变换立场,于殿下的计划恐怕有不利。”
眼睫垂落,纤长细密,根根分明,如欲飞的蝶翼。
“不用担心他。”
“他不会与世家合作。”
商矜和世家这场争斗的火烧不到他身上去,除非搅乱浑水有更大?的利益,否则他没必要下场。
“而且他很?快就要离开越京。”商矜抬眼,眼底情绪晦涩又沉静。
“只谈立场是这样,但人总难免为感?情左右。”纪先生直视商矜,饱经人世沧桑的眼似乎轻易看透涉世未深的情动。
商矜抬手,支起额头,眉梢蹙起,眼尾勾出一点疲惫之色。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这样么??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面对萧照的时?候,他被理智驱使,还是由爱欲掌控。
他第一次对外人承认,他面对萧照的时?候,并不是游刃有余,反而茫然无措。
所以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欲克制,又想放纵。
萧照一人,比李枕书和整个世家、朝堂上下加起来还要让人头疼。
所以他给了理由,放萧照离开越京。
雍州边境不稳,需要萧照坐镇。
放过萧照,也放过自己。
——哪怕代价是日后再?相见,兵戈相向。
第128章 展旌旗
“殿下不易信人。”
纪先?生一语道破商矜性格里的毛病。
南梁王世子与殿下之间的事, 他们这些?人都看在心里。殿下对南梁王世子的特殊态度,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有所感——就算没有感觉,看桑星摇每天对南梁王世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姿态也看得出来。
叫纪先?生说, 殿下与南梁王世子若是能玉成其事, 不论从公事还是私情上来说都有利。因而?他对陛下赐下的这桩婚事反是颇为赞同。
纪先?生见商矜面?色无异,才继续往下说:“殿下心思又?不愿轻易显露于人, 想必那位南梁王世子也很难摸准殿下的态度——殿下倘若心中有所思虑,不如与南梁王世子开诚布公详谈一番,问题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
“此?时于公于私, 都不应同南梁王世子再生龃龉。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唇边勾起个笑, 不置可否。
“听闻中书令病了,纪先?生替我?走一趟吧。”
纪先?生应了声“是”, 同时心底摇头叹息——这态度,就是回绝了。
君心难测。
还好他没陷过情障。
殿下这样的人物, 非要有绝世耐心、万般手段的人才能攀折。
*
*
“王府那边送了新的消息来。”方停归双手呈上密信,“世子怀疑先?前的线路已经泄露, 因而?此?次信使改转凉州,再经洧江水道入越京,一路上都是王府的亲信亲自护送, 没有经过其他旁人之手。”
萧照拆开信件, 漫不经心地扫过字句, 最后目光凝在一行不起眼的字上。
“陈争的人为什么会踏入雍州?”
陈争乃凉州刺史?,凉州也算半个边关, 但这位凉州刺史?素来低调稳妥,与雍州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却派人进了雍州。
其实这些?封疆大?吏之间也颇为忌讳彼此?。
萧照眯了眯眼。
方停归措辞道:“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凉州刺史?已经和陆大?人交涉过, 好像是为了寻人。”
陆兰泽那边的消息并不好打探,他方才说的也是推测,因为无凭无据,不好向世子禀告,但世子问起来,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寻人?”
唇边勾出玩味的笑意,萧照将密信重新折好,神色如常地吩咐:“孤知道了,你先?下去。”
方停归不疑有他,转身就走。
他身后,萧照唇边笑意瞬间冷下来,在眉眼处汇成一种极为可怕的阴郁神色。
信笺上褶皱自指腹下蔓延开,宛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之前消息被截,确实是控鹤司的手笔,商矜悄无声息地隔绝他的耳目。信件之上还写了另一件事。
清河公主陈兵三百弓弩手,藏于雍、凉二州的交界线上——那恰恰是入雍的必经之路。
这三百弓弩手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那言笑晏晏的面?容下,沸腾杀机从未平歇过。
郎心如铁,不可撼动。
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商、矜。
无声再念出唇齿间描摹过无数遍的音节,却只觉得舌尖满是苦涩。
昏沉天光自窗牗照进来,四下景致皆失了颜色般黯淡,萧照坐在无数阴影的交织处,神态冰冷坚硬,在半明半晦的天光里勾勒出难言阴鸷。
………
画卷被收拢。
商矜闭眼在脑海里细细勾勒两幅“岭南霜雪卷”的线条,比较殊异之处,半晌后复而?睁开眼。
桑星摇推门走进来:“殿下,入宫的车马已备齐。”
“我?知晓,稍后动身。”
商矜抬眼,发现桑星摇还立在原地,眼底不由得浮上一层淡淡的疑惑,示意她开口。
顿了顿,她踟躇着开口:“鹓雏已动身前去雍州,但凉州刺史?的人也到了雍州……是否需要派人前去接应?”
商矜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你和鹓雏不太合得来。”
“我?只是……”桑星摇磕巴了下,果断地说,“我?不过是担心误了殿下的事情而?已!鹓雏怎么样……和我?又?没有关系。”
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让商矜忍俊不禁,给人留足了面?子,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吧。”
………
半个时辰后。
惠太妃懒洋洋侧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绣了一半的绣品,柔声向商矜询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入宫了?可惜前脚蝉衣刚走,不然你们还能碰上。”
“今日无事。”商矜细密眼睫扫过眼睑下方,略作沉吟,“晋阳最近确实不太见人影。”
“你不知道呢。”惠太妃撑着额头笑,“薰风那孩子的婚事让大?家?上上下下忙了好久,晋阳一直陪着她,不过好在这婚事是要定下来了。”
“薰风许的哪家?”商矜神色无异地顺势问了一句。
惠太妃看他的神色,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故作不知还是真?不知,便?柔声笑了笑,说道:“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是她自己挑的那个,闹了好一阵。我那个哥哥本来想把薰风嫁到姜家?去,不过一来姜家?无意,二来父亲并不同意。”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商矜的脸色,想从中亏出商矜的态度,却始终见他神色平稳,丝毫不为所动。
“只要薰风喜欢,何?必在意这些?门户之见?”
“我?想也是这个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多难得。”惠太妃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丝怀念来,很快回神,“倘若门第低了些?,便?叫家?中多陪写些?嫁妆给她,不必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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