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的事情我也不懂。”商矜慢条斯理地说,“但我见程郎君画工出?众,想请你为我临摹一幅画作。”
“不知阁下要什?么样的画?”
“泉石先生的岭南霜雪卷。”
“这幅画……”书生神?色严肃了几分,“我只在年幼时在师长手中见过一次,不能保证复刻得和泉石先生的真迹一模一样。”
商矜原本?淡淡的神?情在听?到他见过原画时微动,旋即笑道:“无妨。不知画好需要几日?”
“若是快的话,两日功夫就足够。”
“那两日后我让人来取。”
………
重新步入人潮中,方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萧照才开口:“岭南霜雪卷……是姜夫人当日赠给?你那幅?”
“不错。”商矜心情似乎不错,主动开口解释,“那两人是青州书院的学子,岭南霜雪卷在落到薛家之前,就是藏于?青州书院。”
所以他才试着?提出?让那书生画岭南霜雪卷。
原卷已毁,薛皇后给?他看过的所有“岭南霜雪卷”都?是临摹之作。他想看看,旁人记忆里的画作,与薛皇后亲笔画的这一幅有什?么不同。
萧照颔首,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好像很看好刚刚那程姓士子。”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也颇有才学。”商矜刻意放缓了些?语调,在萧照闪烁不定的目光里把那程姓书生夸赞了一番。
“当然是不错。”
萧照闻言,灯影里明灭神?色一刹那阴晦,像是海面上风暴的前兆,但旋即又归于?平静。
流彩华灯里,人声?鼎沸。
人间繁华深处,四面八方喧嚣声?起?,商矜含笑的嗓音格外清晰柔和:
“但不管怎么样,都?及不上萧世?子。”
华灯冷月同时照亮他殊艳的容貌,万千人影千种风情里,只能看见他一笑。
萧照垂首,手指从商矜指尖缝隙中穿过去,紧紧十指相扣。
-----------------------
作者有话说:存了一点点稿,本来想写完这个剧情点一起发,但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写的太慢了,先更新一章吧,证明还没有跑路。
第127章 丛香绮
两幅画卷铺开在桌面上。
乍一看去, 这两幅画并无不同,但如商矜这样对其中一幅的走?笔了如指掌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作。
一幅是姜仙蕙赠予他的, 一幅是程姓书生连夜画好的。
他盯着这两幅连绵山水走?笔处截然不同的画作, 神色沉沉。
连立在他身侧的桑星摇也揣测不准他此时?的想法,桑星摇探身看了眼这两幅画作, 只感?觉出这两幅画作除了纸张的新旧外,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李大?人已?经前厅等候。”见商矜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欲, 她不由得提醒。
商矜这才收起卷轴。
“走?吧。”
李枕书主动登门是件罕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 商矜与李枕书不和人尽皆知?,那点曾经的师徒恩义?早就在多年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里消磨殆尽, 知?情人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提起。
即使两人在一些?场合,也是相顾无言。
因此, 商矜也有些?好奇李枕书此次登门的缘由。
李枕书已?经在前厅内等候多时?,侍女换过三盏茶, 他才看见商矜披一件茜红色羽纱斗篷,缓步穿过中庭。
乌发红衣,艳丽殊绝。
只是相貌出落得越发凌厉, 一眼看过去完全不似京中寻常贵女柔和婉约。
倘若……商矜不是位公主, 而是嫡出的皇子, 也许今时?今日的局势又会不同。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回神时?将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原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李枕书端起茶盏飞快灌了一口茶以作掩饰, 等他重新冷静下来的时?候,商矜已?经在他上首的位置坐下,眼皮往上挑了挑,正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李大?人今日有什么?事情?”
羽缎长发垂落在肩前, 半掩住眉眼,露出冷淡而分明的下颌弧线。
其实细看,商矜五官依稀能窥见几分先帝的影子,但他又其实不肖似先帝。在先帝为数不多的子嗣里,商矜是最不像他的一个。
商矜似薛皇后更多。
这也是先帝不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的缘故。
李枕书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商矜脸上艰难挪开,收回散开的神思,定下心神,斟酌道:“殿下对科举一事究竟作何想法?”
重开科举分明是商矜的人提出的,但商矜抛下这一惊天?大?雷后就再?也不管不顾,任由其他人在朝堂上唇枪舌剑,而他独坐幕后高?台,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商矜既然一力促成此事,李枕书想他对重开科举心中必有计较。但眼下以姜氏为首的世家步步紧逼,薛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隐约露出反对之意,商矜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实在让人坐不住。
商矜点在桌面上的手指不动声色一收,“重开科举……”他说着漫不经心一笑,“是礼部的职责。选官任才,也该问过吏部。李大?人如今却要来问我,岂不是找错人了?”
“殿下不必拿这等话来糊弄我。”李枕书口吻中有几分不满,但顾忌商矜没有表露得太?明显,“礼部尚书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没有你的指令,以他明哲保身的性格怎么?会行此等冒险之举。”
商矜唇畔微笑略深了些?,可依旧不为所动。
“礼部尚书又不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想做什么?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他。就像李大?人你想做些?什么?,也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你一样。”
“殿下就一点也不担心姜氏?”
李枕书扬起眉头,诘问。
“姜氏……”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不由得带了几许奇异的玩味,却再?没有下文。
他探身向前,目光看透李枕书——先帝的托孤重臣,寒门出身的朝廷高?官,保皇党之首,锐气与精力都一点一点被岁月消磨,只剩下苍老无力的孱弱皮囊。
“李大?人从前对姜氏可没有这么?关注过?怎么??姜氏拿住了陛下的把柄,让你夜不能寐?”
真?相被轻描淡写挑破。
李枕书一顿。
姜回庭确实给他看了一个能够让天?子为数不多名?声雪上加霜的把柄。
淮安郡王府一案他清楚天?子是被人算计,但天?子自愿跳进了笼子,那就不好怨别人不够光明磊落。
倘若天?子没有动杀心,又岂会白白将把柄送到他人手中?
“陛下年纪小不懂事,难免被有心之人算计。”李枕书不动声色地对答,“本以为比起陛下来,殿下才真?正需要忧虑。可世家来势汹汹,狼窥虎饲,殿下还能如此安然地在府内享乐,想必一定早有了应对之法,反而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
“冒不冒昧且另说,不过陛下敏感?多思,要知道李大人今日登了我府上的门,恐怕心中又要不安。”商矜意味深长道,毫不意外地看见李枕书的脸色微微一变。
天?子多疑。
许太?后离宫后,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是李枕书,最猜忌的人也是李枕书。
“陛下确实容易多思。”李枕书并未反驳这一点,“殿下亦是如此。”
商矜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静待他的下文。
“听闻殿下的外祖父、中书令薛大人近来身体抱恙,殿下可曾前去探望过?”
他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情来,轻轻带过有关小皇帝的话题。
“外祖父既然已?经抱恙,又怎好再?前去打扰?”商矜知晓他问这话完全是在试探自己,但也不刻意遮遮掩掩,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似乎并不太?将薛氏放在心上。
这反而让李枕书有点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了。
若要说商矜和薛氏已?经闹崩了,那必然没有。宫中惠太?妃才让人给清河公主府送过东西。
但说同气连枝,却也不是。
李枕书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见商矜始终神态淡淡,疏离而客气,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升起几分惘然。
商矜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聪明的那个。
偏偏与他立场相悖。
这丝惘然在他想到宫中的天?子时?,如蜻蜓点水瞬间消弭不见。
“既然殿下事务繁忙,那臣就不多叨扰了。”
商矜颔首。
李枕书一离去,纪先生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殿下与人谈得仿佛不太?愉快?”
“他不过是想试探我对姜氏的态度罢了。”商矜瞥他一眼,唇边笑意微冷,“姜氏动作不断,姜回庭还亲自拜访了萧照,又以天?子威胁于李枕书……”
“李大?人生平最不喜世家,亦不愿为人所迫,姜氏只怕讨不到好处。”纪先生自然地接过话,将商矜未尽之意说完,“但姜氏毕竟是庞然大?物,所以他想借机把殿下也拉下水,一起对付姜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