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保护您的。”


    她轻轻地、又分外笃定地说。


    “不至如此。无需忧虑。”


    商矜很淡地笑了下。


    “萧照没办法拿我怎么样。”


    他说着觉得自己和萧照之间的关系实?在古怪,亲近到耳鬓厮磨,吻颈交缠,却又时刻互相提防,柔情蜜意情浓时手中刀刃也不放开,从未交付片刻信任。


    但他也知道,他与萧照不会真?正伤及彼此性命。


    良缘孽缘?


    孽缘。


    但心赴尘网,已然挣脱不得。


    *


    *


    姜五郎一大早就匆匆赶来见他的兄长。


    “长兄已经称病数日?,朝堂上如今乱成一锅粥。”姜五郎忧心忡忡,语带薄怒,“没想到李枕书?竟然也与清河公主沆瀣一气,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留他!”


    “慎言。”


    姜回?庭看过来,眸光冷厉。


    姜五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闭嘴,片刻后又不甘心道:“……其实?当年如果不与先帝陛下妥协,兴许不会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姜回?庭听完上下打?量他许久,漆黑眼里无波无澜。


    “愚蠢。”


    他鲜少用这般直白?的字眼,姜五郎先是一僵,脸上浮起一片绯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恼怒,支支吾吾:“兄长……何出此言?”


    “你几时见过臣子向君主妥协——臣子为君主鞠躬尽瘁不过是为臣的本分。”


    姜五郎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然:“话虽如此,但我等世?家?怎能与寻常臣子相较?”


    “正是因为世?家?非寻常臣子,先帝才不得不为之妥协。但一个帝王的忍耐总有限度,当年的事?情不过是世?家?还没有真?正踩到先帝的底线罢了。”否则先帝真?要和世?家?鱼死?网破,十个姜氏也抵挡不住。


    先帝重开科举,拉拢寒门,立薛氏女为后,又宠幸非世?家?出身的宸妃,并非他想做天?下人的圣贤君王,只是为了坐稳他自己的皇位。


    姜回?庭想,薛皇后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这一点。


    而很多人到如今还认为,先帝有雄心,却败在性格的软弱上。


    可古往今来,除了傀儡天?子,焉有真?正软弱可欺的帝王?


    先帝比大部?分君王都要狠。


    ——当年世?家?虽然联手阻止了先帝重开科举,但也折进去许多人,在士子中的声名更?是一落千丈,寒门子弟不愿再投奔世?家?,为之效力,很多家?中没有杰出子弟的世?家?无声无息地没落下去。


    世?家?并没有从先帝手里讨到好处。


    而这些,姜回庭没有和姜五郎讲的打?算。


    姜五郎目光茫然,先帝庸碌,前?朝后宫都受气几乎是他们这些最接近核心权力的子弟自幼有的一个共识,而他长兄今日给出的评价却仿佛截然不同。


    他呐呐地开口:“若是先帝都这样,咱们岂不是拿清河公主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姜回?庭低声道,“清河公主比起先帝来有一个最致命的劣势。”


    “什么?”


    “商矜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有些事?情先帝这个皇帝可以做,而商矜这个公主不能做。


    姜回?庭重新看向姜五郎:“宸贵妃当年送出宫的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已经有些眉目。但牵涉到这件事?的宫人还活着的没有几个,查起来还要再花些时间。宸妃这件事?做得很漂亮,就连玉嬷嬷也不知道那孩子出宫之后的去向,只能在青州秘密搜寻。”


    “但是……”姜五郎终究还是忍不住,侧过脸向兄长询问,“陛下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即使我们找到了宸妃的儿子,也恐怕难以撼动清河公主?”


    宸妃的儿子虽然被先帝立过太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先帝也早死?了,陛下也登基了这么多年,别说清河公主,只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与天?子纽带的保皇党都会跳出来拼命反对。


    “名正言顺?”姜回?庭短促地笑了声,“你知道先帝一朝的科举舞弊案,那位因涉舞弊而下狱的探花郎,本来也名正言顺?”


    “长兄的意思……”


    姜五郎心底一惊,脊背冒出一身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缓慢从脑海里升起。


    “此事?我自有打?算。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姜回?庭不再多言,“小心提防薛家?的人。”


    姜五郎晕晕乎乎地离开,心神还处于一种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状态中,直到撞到柱子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跌跌撞撞走出姜回?庭的院子。


    姜回?庭面无表情地又站了一会,指尖探入深玄色广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通体透白?,光似琉璃。


    “啪——”


    发簪应声断成两截。


    他才垂眼扫过这支精心雕琢的玉簪,然后扬手一抛,将断成两截的发簪丢了出去,转身离开。


    再没有半分留恋。


    第122章 昔人非


    清河公主府今日一早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薰风。”


    被唤到名字的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摘下冪篱,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神色憔悴。


    她不安地?捏了捏手, 轻声细语:“我听二?哥说朝堂上最近风波很?多, 本不想?来打?扰你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无碍。”商矜示意婢女搀扶着她坐下, 等薛薰风将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才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祖父和父亲不同意我的婚事。”薛薰风将耳边凌乱碎发往后一拢,强打?起精神, “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嫁给姜家的人。”


    姜家的嫡枝这代中除了几个太年幼的, 只剩姜回庭没有成婚。薛父打?的这个算盘哪怕是薛薰风这种从来不关心身外事的人都听得出。


    只是她不太明白——一直以来对她他们这几个兄弟的姐妹的教导中就有隐晦的一条,不能与其他世家走?得太近, 尤其是与薛家并称的姜氏。


    树大招风。


    为何父亲这回却一反常态?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问题也许不适合拿出来问商矜,因而她迟疑了片刻, 还是将话?题落回自己?身上:“二?哥担心我想?不开,就把江从南的真正身份告诉了我。清河, 你能不能回答我,……江从南他真的是控鹤司的人吗?”


    她眼底漫开一种绵密朦胧的惆怅,在还没有懂得情爱的欢愉之时, 已经体会到了相思?的苦楚。


    她可以不在乎江从南商贾的身份, 不在乎他没有高贵门?楣, 家族底蕴,却不能不在乎他是个探子的事实?。


    控鹤司麾下, 握于商矜手中最为锋利的刀尖,沾染过无数官吏鲜血,令百官风闻丧胆的密探。


    倘若她不知道这一切,执意嫁过去, 或许她满心欢愉以为与心上人举案齐眉的时候,她的枕边人正冷酷监视着薛家的一举一动,内心评估着是否该留下她父亲兄长的性命。


    她再傻也清楚,商矜和薛家的关系其实?一般。


    薛家和商矜的纽带,只有死去的薛皇后。


    纽带早已断了。


    她今天其实?不该来找商矜的,但?她就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的脑子很?乱。


    她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荒谬谎言中,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将虚假当成真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商矜府上来的,她只是打?潜意识里觉得,清河这么厉害的人,一定不会像她这样为了一点小事辗转反侧,难以决断。


    她将这个念头说出来后,商矜罕见?地?出神了片刻,才摇摇头,似是叹息。


    “在这样的事情上,我并不比你果断。”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优柔寡断,世间痴男怨女有的毛病在他身上一样不缺。


    薛薰风张了张口?,没有意料到商矜竟然会这样说。虽然年岁相差不多,可这位教养于她姑母膝下的“表姊”,从小就让她觉得自愧不如,难以望其项背,自幼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薛薰风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商矜。


    太意外了。


    可说出这样的语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自嘲的商矜,才真真切切像个活人,而非泥胎木塑。


    她抬起头,甚至顾不上自己?心里的忧郁,忍不住问:“你也有了喜欢但?是不能在一起的人吗?”


    商矜没有直面回答,避开薛薰风那双清亮的眼,露出个极轻的笑,宛如掩饰般。


    “其实?倘若你心底有顾虑,为何不直接去问问江从南的意思??”


    “我……”薛薰风心中有千头万绪,诸般滋味一齐浮上心头,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人扼住,说完一个字后久久没有下文。


    她接受着和兄长一样的教导长大,对人事自有一套看法。因而她心里一直比谁都清楚,她与江从南绝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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