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萧照隐约期待的目光里话锋倏然?一转,“雨又大了。”
与此同时,敲窗的雨声随着他的话音越发急促,藏着一泓月光的晶莹雨珠噼里啪啦地跳进来。
萧照走过去将窗子合拢,随意一瞥,那先前奉茶的侍女撑伞站在一簇海棠花叶前,敏锐察觉到萧照投来的视线,她微微抬高伞檐,那张没有表情的芙蓉面上缓缓流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随后,她朝萧照点了点头。
萧照若无其事地合上窗。
商矜手下?的控鹤司能人异士众多,这女子大抵也是其中?一员。她实在与商矜府上其他婢女的气?质不一样。见过血的人纵使把自己收拾得再?干净妥帖,也与寻常人有别。
他原本不关心这些,甚至连为此多问商矜一句都不曾。
他可以肆无忌惮在姜回庭面前彰显自己与商矜关系亲密,但?不能真正去逾越探究商矜不想?展露的东西。
控鹤司就是一道分明界限。
只是让他稍微有些在意的是,这女子给了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母妃偶然?间也会给人类似的感觉,但?绝大部分时候南梁王妃都只展露自己完全温和无害的一面,以至于?萧照一时间没有意识到。
异样的心思被掩下?。这或许是他父王感兴趣的东西,可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无意探究,念头匆匆一闪而过,注意力被重新放回到商矜身上。
他转过头,商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看到人了?”
“什么?”
萧照若无其事道。
“其实我方才以为你会问。”商矜说着语调稍顿。
“殿下?希望孤问什么?”
“……没什么。”他失笑摇了摇头,才缓声道,“不过倒也正好。她要去雍州替我做一件事情,你帮我照应几分。”
“殿下?有求,孤自然?无有不应。不过——”萧照欣然?应下?,眼神与商矜四目相?接,“殿下?准备让孤以什么身份去做这件事?”
商矜看着他,半晌唇角向上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正面回答萧照的问题:“雨急风骤,天?黑路滑,世子不妨今夜在府上暂时歇息一晚。”
“………”
半晌之后,萧照终于有了动作,他走到商矜面前,屈身附耳。
“殿下?盛情,那孤就却之不恭了。”
………
婢女提灯,送萧照远去。
商矜负手而立,广袖间抚过雨丝,漆黑夜空被一道当空劈下?的银白闪电照亮,映出他莫测的神情。
静默伫立良久,长风卷起?他鸦羽般的漆黑长发,蜿蜒伸入无边夜色中?,天?边只一点冷月在闪烁,无情照耀大地,照耀着不可预知的宿命。
直到萧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回身踏入屋内。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萧照突然?回头朝商矜方才所?在的位置投来目光。
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看了一眼,旋即自嘲一笑,再?也没有回头地大步走出月色的阴影。
商矜并不知道在那短促的一刹那发生的种种,他返回房内重新坐下?,取过两?盏酒樽倒满。
十洲春醇厚的香气?弥漫,带着一点经年?的气?息。
他执杯将一盏酒倾倒在地,低声道:“这一杯敬你,……母后。”
那个称呼已有很久不曾被念出口,商矜顿了半晌,才接着说:“也算是贺我……”
后面的声音淹没在唇齿间,他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遥遥举杯,缓缓饮完了那一盏酒。
在满城风雨的喧嚣里,他独自坐在凄寒月色下?,饮完了那一壶曾是为他贺新婚备下?的十洲春。
……贺我三途九厄,苦海不得回身。
*
*
雨势在第二日?早晨才有缓和的迹象,青石砖上一片潮湿痕迹。
桑星摇将人挡在门前,脸上笑意诚恳:“殿下?还?未起?身,不过昨夜已经叮嘱过我,无须世子辞行,只管离府便是。”
她说着给身侧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向萧照递上一柄伞,青竹骨,红绸面,绘着一簇白海棠。
“殿下?已经为萧世子备好马车,就等在府外,请——”
几乎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萧照眯起?眼:“是他不肯见我?”
桑星摇不动声色对答:“殿下?昨夜歇得晚,还?未起?身。”
这倒不是假话,十洲春虽然?不是烈酒,但?后劲颇大,商矜一人独饮了一壶,今晨宿醉未醒。好在殿下?昨夜就交代过,否则她还?拿这位南梁王世子有点难办。
“这样。”
萧照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朝桑星摇身后投去一瞥,房门紧闭,隔绝萧照的视线。他收回目光,撑开伞步入细雨中?,衣摆随他步伐行动间划出凌厉弧度,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外。
桑星摇眨眨眼睛,有些意外他离去如此干脆,心中?错愕尚未平复,便听身后一声响动。
房门不知何时敞开,商矜披着单薄外衣立在门口,看着萧照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口:“殿下?……”
商矜颔首,继而有条不紊地吩咐:“让凉州的人给鹓雏扫尾,凉州刺史在寻她。”
“看紧姜五郎,若他与可疑人物接触,即刻回禀。若有突发之事,皆由你全权决断。”
“雍州那边若是有信传给萧照,不用阻拦。”
他一条一条说下?来,说到最后桑星摇脸色才稍微有了点异样。
“雍州眼下?的局势,倘若以雍州刺史之能……”
“陆兰泽在雍州积威不如萧照,与草原部族打交道的次数也没有萧照多,草原众部有联合之意,来势汹汹,新王也欲立威——陆兰泽不尚足以完全掌控雍州局势。”
商矜神色淡淡,一眼看穿桑星摇未尽话语下?的打算。
她斟酌道:“若是再?加上……‘青凤’?他毕竟也是将门之后。”
“来不及。”商矜瞥她一眼,“倘若再?晚上几年?,倒也不妨一试。”
可如今要在瞬息间推出一个能力威望都不输萧照的主将,就连当年?的萧照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何况南梁王府对雍州终究是不同的。”
商矜不由得轻叹。
无论如何与越京朝廷此消彼长,南梁萧氏一直是柔然?铁骑跨不过的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地位超然?。
想?要取代南梁萧氏的地位谈何容易?当年?如日?中?天?的陈氏没做到,眼下?就更没有人能做到。
难道还?能指望那些世家的草包?
桑星摇不由得面露忧色,低声向商矜询问:“可若是如此,南梁王世子的声势必然?更进一步,难以撼动,如何是好?”
功高震主。
何况是实打实握着兵权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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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暂时加完班啦!尽量明天也更新!不敢多许诺呜呜。】
第121章 江波逝
“………”
潺潺雨声似乎有一瞬间的急促。
她眼底的担忧真?心实?意, 几乎要溢出来。商矜闻言一怔,旋即哂笑:“不用萧照,还能如何?割城让地?和亲岁贡?”
本朝虽然没有真?正对外族割让过城池, 但和亲却是有过不少次。最近的一次就是先帝在时, 封陈家?女为定城公主,和亲柔然。
那位将门女, 在陈氏父子死?后,陈氏满门覆灭后被独独留了下来,但等待着她的命运是携着厚礼、披着鲜血一般的红艳嫁衣, 嫁给杀死?她至亲的仇敌。
她甚至不能用死?亡来反抗这屈辱的命运——在天?下人眼中, 她的父亲和兄长是意图谋逆的反贼,是战败的罪魁祸首。
而她必须活着, 必须忍受屈辱来为她的亲人赎罪。
尽管她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商矜记得,那是个喜欢穿一身红衣的少女, 画过塞北孤烟的丹青,写过花团锦簇的策论, 尤擅骑射,挽弓搭箭时的风采让许多男儿自愧不如。
但这样的一个人,只因为柔然部?为了羞辱让他们不能深入中原烧杀抢掠的陈家?、羞辱软弱的朝廷, 而被当做一件礼物送了出去。
商矜记得她的名字。
——陈玉练。
越京烟柳繁华, 纸醉金迷, 达官显贵们永享太平,有几人还记得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女子的屈辱上。
而她本可以免受这一切。
即使陈氏战败, 也有萧照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然而先帝畏惧南梁王府功高震主,意图打?压萧照的声势,急忙答应了柔然的和谈要求,送陈玉练出塞和亲。
薛皇后那时在紫宸殿上指着先帝的鼻子, 一字一句告诉他:“寻常人的蠢笨最多害到自己和亲近之人,而帝王的懦弱愚蠢,却会断送天?下人的命运。”
商矜并不想学他那位父皇。
桑星摇也对定城公主的旧事?有所?耳闻,隐约知道商矜对此事?的看法,抿了抿唇角,半晌终于道:“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支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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