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喜欢一个人,哪里还能仔细考量身世、文才是否相配?
……可是江从南应下了她的邀约,来了越京。
薛薰风抬手捂住脸,竭力?藏起语调之下的哽咽颤抖:“其实?我不敢问他。”
薛宁璧没必要说一戳就破的谎言,他也不屑于说谎。父亲和祖父一开始的不置可否到后来的竭力?反对,也隐约昭示了江从南的身份不简单,至少不是一个寻常的商人。
“你总要做决定。”
“其实?,我来是想知道……”薛薰风抬起头,鎏金蝴蝶步摇在发鬓间轻颤,“清河,你和我们出现了在朝堂上出现了分歧,是吗?”
商矜点在桌案上的指尖不着痕迹一顿,他偏头看进薛薰风盈满忧郁的眼睛里。
“你会……杀了我们吗?”
她已经看到了连家中最开明的祖父和母亲都不支持她婚事的真正原因——商矜已经不再是薛氏的同盟。
她问得小心翼翼,但?态度却又分外地?鲜明直白,直勾勾看着商矜。
商矜眼睫垂落,姿容沉静,腰间环佩在风里撞出如怨如诉的声响,应和着他转为轻笑的语调:“国有国法,薰风,生死乃大事,哪里是我说一句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反应让薛薰风紧绷的脊背略松弛了一点,她正要放缓语调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冷不防对上商矜含着笑意的眼,一股毫无来由的毛骨悚然的冷意直窜心头。
……商矜这句话?没有否认他想?除掉薛氏。
直觉比意识更先一步发现不对劲之处。她故作镇定地?说:“你的话?哪里有人敢不听?我现在就要听从你的意见?去找江从南谈一谈——”
商矜看她一眼,让人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他看着薛薰风慌慌张张,踏下台阶时踩到裙摆,身形不稳,差点绊倒自己?,很?快收回了视线。
薛薰风有意无意表露出的种种,代表着薛氏的态度。
他对薛氏的选择没有意外。
薛氏也难再有别的选择,人很?难背弃自己?既定的立场。
即使?是最天真的薛薰风,也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与和她的父兄、家族站在同一侧。她看似在心上人与亲人间难以抉择,但?早已做出了选择。
他仰起头,透过稀薄的冬日光影看向高远的天空,冷风里飘荡着血锈的气息,吹开千万枝早梅。
如果是你,萧照,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
薛薰风没有再登门?。
桑星摇瞄着商矜的神色,状似不经意提起:“薛五姑娘一出咱们府上的门?,就被她母亲派来的人捉了回去。控鹤司截了薛夫人的信件,看薛家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薛五姑娘嫁回薛夫人的娘家。听闻薛夫人有位子侄是当地?有名的青年才彦……”
“没听说过。”
商矜低声截断她的话?。
桑星摇莞尔:“能入殿下眼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是有些名气,又没有到天下皆知的地?步。”但?她调侃完这句后,果断住嘴。
殿下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桑星摇思?索着原因,近日朝堂上世家派系的官员和他们的人争斗越来越明显,以李枕书为首的保皇党一派,又立场不定,妄想?两头讨好,或许是此事惹了殿下不快?又或者是薛家妄图联合姜氏,冥顽不灵让人厌烦?还是雍州边境动荡不安导致殿下心情不好?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纷杂念头,苦恼于如何让商矜高兴起来,倏地?听商矜蹙着眉梢开口?问:“萧照在做什么?”
“南梁王世子……”桑星摇兀自迟疑顷刻,才反应过来,“南梁王世子近日并无动静,一直闭门?谢客,倒是李枕书登过一次门?,但?是被拒之门?外。”
说到最后时,她嗓音里不期然染了几分幸灾乐祸。余光谨慎留意着商矜的神色动作,瞥见?懒洋洋倚在软榻上的青年滚银色宝相花纹的广袖抬起,露出半截修长指节,指尖晃动时闪过丝丝金色光芒。
她不由得眯起眼,目光追寻商矜的指尖,好半晌才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私印,只是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字。
殿下的私印她都见?过,这枚不属于其中。桑星摇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
商矜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道:“是萧照送的生辰礼,改日找个地?方收起来……算了,暂时留在我这儿。”
“这是……是南梁王世子的私印?”
她犹疑着问。
商矜垂眼,目光凝在指尖那枚四四方方的小印章上,“嗯”了声。
玉料触感温润,底部刻着篆文。与代表南梁王府或是南梁王世子这个身份的信物不同,这枚印章代表的只是萧照这个人。
换句话?说,有这枚印鉴在手,商矜有权调动萧照手底下的任何人,包括那些并非出自南梁王府,只听从萧照一人命令的隐秘势力?。
那日早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心里握着这枚印鉴。谁也不知道南梁王世子何时进入过他的房间,又是何时离去的。
是生辰礼。
他握着这枚印章,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像是眼不见?心不烦般,一把丢入袖袋中。
桑星摇也随之挪开视线,绞尽脑汁想?出另外一件事来回避有关萧照的话?题。
“江从南如今在京中下榻,薛五姑娘被带回去后,听说薛大公子和晋阳公主先后拜访了他。”
“晋阳也去了?”
“晋阳公主与薛五姑娘交情甚笃,如若薛五姑娘有所?托,晋阳公主走?这一趟也是情理之中。”桑星摇抿唇一笑,“不过这桩婚事怕是难如愿。”
何止是难以顺遂如愿,恐怕除了薛薰风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对这桩婚事抱有过希望。
商矜有点漫不经心地?想?着。
但?这件事的走?向终究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江从南会为之亲自登门?。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商矜指尖拨弄过白釉细口?花瓶里插着的一支红梅,“毕竟你此前都没有露过面?”
江从南一身简朴黑衣,与素日披五彩雀氅、挂七彩琉璃璎珞组佩的浮夸打?扮相较简直不像一个人。
“在殿下心中,难道我就是个骗了无辜女子身心不想?负责的混账东西吗?”
“是有些像。”
商矜语带戏谑,含笑尾音轻轻一转,带出一丝莫名意味,“连我也有些意外,你会真心喜欢薰风那样性子的人。”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到现在,又在控鹤司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当然绝非良善。
他杀过贪官,但?也勾结权贵;救过流民?,也倒卖过粮食兵器;曾为好友一掷千金,最后也毫不留情地?排除异己?。
即使?对商矜,江从南也说不上全然衷心。
看似风流洒脱,实?则非常吝惜。锱铢必较,说尽他商人本色。
但?薛薰风不同。
他从商多年,光彩或者不光彩的手段让他从未做过一桩亏本的生意,如今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借助商矜势力?来壮大自身的时候,控鹤司也如同蛛网将他牢牢粘在了商矜需要的立场上,想?要脱身必然要耗费足以打?动这位清河公主的筹码。
江从南克制地?回答:“谈不上什么真不真心,有些东西没了还可以想?办法再得到,可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就如碎裂的镜子无法修补一样。我只是做了一桩合适的交易。”
“以你的本事,要骗得薰风对你死心塌地?并不难。”指尖轻轻拢过将开未开的红梅花苞,他侧脸投来视线,清隽的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探究。
“我不想?那么做。”江从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殿下应当能懂——否则南梁王世子早就为您鞍前马后、任您玩弄于鼓掌之中。”
商矜的脸色在听完这句话?后终于有了点变化,江从南预想?中的怒意并没有出现,浮上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意。
“萧照么……”
似是轻叹,又混合了一点无奈,到此止住。
………
最后是桑星摇送江从南离开,她对这个背弃了旧主的人并不待见?,从头到尾都冷着脸,没有和江从南说过半句话?。
江从南摸了摸鼻子。
“我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没有必要这么对我吧?”
桑星摇冷冷扫他一眼,哼了声。
江从南耸了耸肩:“其实?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很?好,殿下其实?也不放心将江南盐运交到我手上。况且殿下的目的一直都是打?压盐商,好将盐运收归官府,我这么做,也正好合了殿下的意。”
再下去,他也不确定还能否在泼天富贵里坚守本心,倒时那位殿下未必还容得下他,这时候借此抽身是最好的打?算。
他说着轻声哼笑。
他们这位殿下还真是个物尽其用的主,恐怕在商矜决意让他去青州的时候起,就早有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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