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戴纶巾的青衫男子跨进屋来,他身侧还?有一个与他容貌三四分相似的妇人。


    “姑姑。”


    薛薰风讶异地喊了一声,有些?意外她居然会出宫。


    惠太妃朝她微微颔首:“我听说听舟今日受伤了,过来看看。”


    “不是大事,劳姑姑担心了。”


    薛听舟转过脸来,微微而笑,“父亲也来了。”


    “来瞧瞧你。这段时间不要操心别的事情了,好好休息。”薛父儒雅,薛家这几个孩子的作风举手投足受到他的影响颇多,说起话来如出一辙的从容。


    薛父侧过脸低声和薛夫人说了几句话,薛夫人面色有所松动,露出几分犹豫来,看了薛听舟一眼?,点点头,和薛父出去了。


    惠太妃坐下来,抬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水声潺潺,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应和着她柔缓的声音:“薰风,你也先出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和听舟说。”


    房门被轻轻合上,薛听舟靠着床坐起,姿态放松:“姑母有何事要告知我?”


    “你去截了南梁王的信?”


    惠太妃转过脸,打量的眼?神里带着罕见的锋利。


    薛听舟漫不经心道:“是。不过没截到。”


    惠太妃唇边挑开一个冷笑:“所以你被人砍的这一刀真是不冤枉。雍州那边的信你也敢截?”


    雍州在朝廷素来是极为敏感的问题,即使?是薛氏也不敢轻易涉足。薛氏不是没有对雍州动过心思,但薛氏当?年费力扶持门生上位,连雍州主?城布局都没有弄清楚,就立刻暴毙。


    而这任雍州刺史究竟是何死因至今仍是一桩谜案。


    也没有人敢去查他的死因。


    朝廷与雍州,商氏与萧氏,互相忌惮、猜疑,但又互相依存,世代来早已密不可分。


    ——从那之后,惠太妃才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


    “薛听舟遇袭?”


    商矜缓声念了一遍探子禀告上来的消息。


    其实这倒不是个秘密,薛听舟是薛家最贵重、最特殊的一位郎君,薛夫人对幺儿珍之重之,将整个越京的大夫都请到薛府,这样的动静即使?不格外留心探听也能传入耳中一二。


    “谁做的?”


    商矜饶有兴致地问。


    “暂时还?不确定。”桑星摇谨慎地答道,“薛氏那边将消息瞒得很紧,”不过从最近京城里各家的异动看,应当?是萧世子……薛家的暗部好像截了南梁王府的信。”


    她说到这里稍微迟疑了一下,半道截南梁王府的信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


    “萧照?”


    商矜侧过脸来,下颌的弧线不易察觉地绷紧,像是在向桑星摇确认。


    “十?之八.九。”


    桑星摇没有听到他再问,商矜淡淡看了眼?庭院前一棵半枯的垂丝海棠,拾阶而下,一晃眼?的功夫他已走出去很远,只?有极轻的声音传过来:


    “备车,去薛府。”


    “去看望薛六公子吗……”桑星摇愣了愣,“要不要先递拜帖……”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商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葳蕤草木后。


    殿下今日……似乎有点着急。


    她想?。


    *


    *


    “你已经很久没有登过门了。”老者的眼?皮向下耸拉,目光混浊中又闪过几分清明,他缓缓念出来者的名字。


    “……山月。”


    “政事繁忙。”


    商矜稽坐,脊背挺拔,拈起一枚黑棋在指尖把玩迟迟不肯落下。


    老者——当?朝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薛晚鹤,对他稍嫌冷淡的态度不置可?否,笑着摇了摇头:“人要想?忙起来,总有千百种事情可?以做。那你今日愿意登门,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句话放在商矜和薛氏之间实在合适。薛皇后去后,商矜和薛氏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这种冷淡并非一日之功,薛晚鹤很早前就发现,他的女?儿有意让清河与薛氏保持距离。他当?时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惋惜,倘若薛氏和清河能够再亲近一点……


    “是有件事情。”


    商矜将一份奏折推到薛晚鹤面前,沉静地直视这位他应该称之为外祖父的老者。


    薛晚鹤一目十?行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这是一封出自他的长子亲笔的信,以黄金五千两并一幅前朝名家的画作,许以一个豪商之子绥玉郡郡守一职。


    他清楚,黄金五千两并不能打动他这个长子,可?前朝名家的画作……却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他叹了一口气,拿信纸的手几乎不稳。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薛氏来说自然无?足轻重,不会伤筋动骨,但对他那个以名声为生的儿子来说,却等?于要了半条命。


    一个真风流的名士,行事可?以放荡不羁,却绝不能是卖官鬻爵的贪官污吏。


    否则在士子中的名声毁于一旦。


    “外祖父放心,这件事还?没有成?。”商矜微微而笑,适时开口。


    有了这封信,不管成?没有成?,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疲惫地叹气:“你会拿这封信给我看,而不是直接昭示天下,想?必早已有了计较,不妨直说。”


    商矜从容道:“既然舅舅无?心官场,寄情山水,就不要为这些?世俗琐事困扰,不如在家多陪伴舅母。”


    “你的意思我清楚,我不会再让他与朝中官员再私下结交。”


    他的长子虽然不在朝堂,但以才学在文人墨客中独领风骚,门下门生弟子众多,交游极广,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但这样一个人,必须要有无?暇的名声。


    何况他的长子的名声,早已与薛氏清贵的名声绑在一起,半点不能出差错。


    薛晚鹤继续道:“但我想?,你想?要的不仅于此。”


    商矜没有答,只?是说:“听舟受伤的事情怎么样了?”


    “并无?大碍。”


    “既然这样,便到此为止。”


    薛晚鹤看着他疏淡的神色,一瞬间明白过来什么:“原来如此,你是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这份证据必定不是才到商矜手上,原本?它可?以在更?合适的时候发挥更?大的作用,但现在却被拿出来,是为了……


    “你们啊……”薛晚鹤叹气,难得觉得事情有点意思,“陛下这赐婚,居然还?赐对了。”


    商矜垂眼?,松开手任由棋子落回棋盘上,否认:


    “不,我只?是不想?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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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之前以为已经发出来了,不晓得是晋江的问题还是自己网络的问题,这两天去山里信号也不是很好QAQ,晋江也加载不出来。下次我会好好检查一下到底有没有发成功。】


    第113章 咽到无声处


    朔风吹动帘幔, 薛听舟脸上含笑而尽在掌握的表情在惠太妃严厉的语调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轻声开口:“姑母觉得是我咎由自取?”


    惠太妃看着这孩子,无奈叹气。


    因为眼睛的缘故,薛听舟的性子和薛家其他几个孩子截然不同。薛家上下察觉的时候为时已晚, 又对他心存愧疚, 从?没有过多纠正他的性子。


    ——其实这何尝不是薛家的傲慢呢?认为即使?薛听舟惹出事端来,以薛氏的能?耐也可轻松摆平。


    她道:“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倘若我这样认为, 今日?我没必要来见你。”


    “那姑母是什么意思?”薛听舟语调轻慢,稍往上挑起的嘴角勾出一抹玩味,“我难道不一直都按照薛家的意愿在做事吗?”


    他声音又轻又冷, 沉浸在帘幔后的半张脸浮上阴翳, 截然不似少年人的阴冷诡谲。


    “………”


    惠太妃动了动唇。


    最终她只是对薛听舟说:“听舟,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尽如人意。薛家并没有逼迫过你, 薛家暗部……不也是你的选择吗?”


    以瞎子的身份掌控薛家的暗部也非易事,尤其上一个掌控暗部的人是薛皇后, 很难有人再比她做得更好。薛家为了让薛听舟重新?收拢回随薛皇后离世涣散的人心,叫薛听舟吃了比薛宁璧更多的苦头。


    没有足够的价值会被家族无情舍弃, 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里,子女需要争抢才能?获得家族的关注。薛家虽不至于如此无情,但也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情脉脉。


    薛听舟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 轻嗤:“多谢姑母教诲。”


    薛家当?然用?不着逼迫他, 反正薛氏子弟何其之多, 没有他有的是人愿意。毕竟非嫡枝主脉出身想要得到家族更多心血倾注何其之难,总有人为了往上爬愿意不择手段。


    薛听舟仰头, 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和母亲的一段对话。


    ………


    “我想从?旁支中?再收养一个孩子,记在你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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