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即使无情如清河公主,也不是没有例外。


    良久,姜回庭垂眼,声线温雅绵密:“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很淡地?笑了声,饶有兴味:“既然是姜家的家事,就按姜五公子说的办。”


    姜回庭颔首,立刻有识眼色的婢女将早已等候在外的盛远伯老夫人请进来。


    盛远伯老夫人对在场的几位见过礼,马上神情一变,拄杖朝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崔三姑娘打了下去:“孽障!若不是我?往日太纵容你,怎么会让你惹出今日如此祸端来!”


    崔三姑娘直挺挺地?受了这一杖,死死咬唇,疼得眼泪滚下来,但并不开?口。


    盛远伯老夫人还欲再打,身边的嬷嬷及忙上前?拦。她这才怒气冲冲地?扔了拄杖,被搀扶着坐下。


    但她犹不解气,指着崔三姑娘的鼻子骂:“往日你姐姐最为疼你,可你是如何报答她的?非要将她的婚宴闹得如此难堪!我?们崔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等白眼狼!”


    和姜家的这门亲事,对没落许久的盛远伯府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盛远伯老夫人日夜期盼着婚事顺利,眼看终于要尘埃落定,节骨眼上却突然出了一出荒唐闹剧。


    薛薰风看着皱起?眉头,对兄长低声说:“老夫人未免有些太过分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打起?人来?”


    这还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就好像认定了都是崔三姑娘的错一样。


    薛宁璧叹了口气:“老夫人更疼爱长孙女,对其他小辈未免力有不逮。”


    这理由并不能说服薛薰风,她“唔”了声,但也隐约意识到盛远伯府内并不是一团和气。


    但接下来的发展远远超乎了薛薰风的预料,原本还满脸隐忍的崔三姑娘在听到“姐姐”两?个?字后神色仿佛有所松动,她低低地?啜泣着,哽咽道?:“我?不是有意要破坏姐姐的婚事。”


    这句话像触及到了什么开?关,崔三姑娘低声忏悔:“我?只是不想嫁给中书侍郎的孙子……他会打人,我?听说他家里许多婢女就是被他打死的,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所以?中书侍郎才愿意和我?们家结亲——祖母和父亲分明也知?道?,还把我?往火坑里面推!”


    “荒谬!”老夫人指着她鼻子骂,“不过是打杀奴婢这等小事,我?好不容易才为你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你却不知?好歹。你是我?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老夫人声调中气十足,但目光隐隐还是有些心虚。中书侍郎的孙子确实?脾气不好,打杀奴仆,又在房事上有些难以启齿的癖好,但人无完人,若非这点美中不足,中书侍郎的门第?怎么轮得到三丫头?


    崔三姑娘自?然不服:“倘若是门好亲事,为何祖母不让姐姐去?”


    “你、孽障……”盛远伯老夫人气得发抖。


    ………


    商矜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抵住眉梢,余光扫过在一侧事不关己的薛听舟,不明白薛听舟演这一出,只是看姜家的笑话,还是在算计谁?


    “三姑娘莫要如此伤怀,老夫人一片舔犊之?情,想必此前?也是不知?道?这门亲事的底细才应允。祖孙之?间有什么事情说开?便是。三姑娘不想嫁,老夫人也必定不会为难你。”


    姜回庭缓声开?口,给这对祖孙一个?台阶下,他微微笑着,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有种看跳梁小丑表演似的轻嘲厌倦。


    老夫人缓和了脸色,顺着姜回庭的话说:“姜郎君说的不错,是这个?理。三丫头,大家都是一家人,祖母不会害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光彩。”


    崔三姑娘咬了咬唇,姜回庭插话不在她预设的计划内,她不着痕迹瞥向薛听舟,定了定心神,调整措辞:“……是我?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差点害了姐姐。我?无颜再面对姐姐和父亲他们。请祖母原谅孙女不孝——孙女愿意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为祖母和父亲姐姐祈福,偿还今日的过错。请祖母成全我?!”


    她说着跪地?三叩首,额头上撞出一片青紫。


    薛薰风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怎么一转眼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只觉得崔三姑娘的行径看起?来处处都透着诡异,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薛宁璧轻声叹了口气。


    崔三姑娘今日的目的想必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长伴青灯古佛”。有些人家喜欢拿儿女婚事去博前?程,全不顾儿女意愿,恐怕盛远伯府也是一样。


    没有中书侍郎,还会有其他人家。与其等待再次被推入火坑,不如自?己选一条路。


    他对崔三姑娘的做法并无多少芥蒂,只觉得她实?在有些可怜,便道?:“崔三姑娘孝心可嘉。老夫人看在她知?错能改的份上,不如就成全三姑娘一片孝心。”


    盛远伯老夫人被架得有些下不来台。她心知?崔三姑娘名声已毁,外头那么多人都看到她了,想要再结个?好亲事是不能了的,倒不如顺势送到庙里面去,不影响家里其他还没有许婚的姑娘的名声。


    她主意已定,抹着眼泪道?了几句不舍,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崔三姑娘的要求。


    “事已至此,本该皆大欢喜。不过有桩事情恐怕还是得现在解决才行。”姜回庭说着嗓音忽而转冷,“姜家虽然说不上规矩森严,但三姑娘这么大一个?活人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换走弹奏琵琶的名手,以?三姑娘一人之?力,恐怕做不到。不知?是谁帮了三姑娘?”


    崔三姑娘眼睫微颤,惊讶地?抬起?头,迅速瞥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眼,很快就如受惊的鸟重新?低下头。


    老夫人一看,立即变了脸色。


    她的动作实?在有些刻意了。


    商矜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这出戏终于到了精彩的地?方。薛听舟出手,目的绝不仅是让姜五郎丢脸或者好心帮崔三姑娘一把,那就让他看看薛六公子真正的目的。


    崔三姑娘又跪地?重重磕头:“请祖母不要怪罪,是我?逼迫玉嬷嬷帮我?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五郎倒是一脸恍然大悟,咬牙切齿:“原来是你帮的忙!”他为了表示对这桩婚事的重视和对未来妻子的尊重,还特意让盛远伯府派人一起?来布置婚礼。盛远伯府派来的就是这个?老夫人身边的得用人,姜五郎对老人家要尊重两?分,又是未来妻子的人,给了这嬷嬷不少府内的权限,没想到最后害到自?己头上。


    “老奴冤枉啊!老夫人明鉴!!”


    玉嬷嬷敏锐地?嗅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她确实?收了三姑娘送来的礼物?,也确实?也和姜府的下人说了她们府上的三姑娘想在姜府上逛一逛,这些本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她绝对没有帮三姑娘做事。


    三姑娘为什么要害她?


    玉嬷嬷抬头睨见两?眼含着泪光的崔三姑娘,我?见犹怜的一张脸,却莫名叫人胆寒。


    崔三姑娘的声音依旧柔弱:“祖母,是我?骗了玉嬷嬷,请您不要怪罪她。至于姜五公子,也是我?对不住您,是我?鬼迷心窍,想借您脱身,坏了你和姐姐的婚事,真的很抱歉。”


    姜五郎耳根子软,见到崔三姑娘一双含泪的真诚眼睛,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消了大半,竟然主动帮玉嬷嬷求情:“今日是我?大婚之?喜,就当做是为我?和柔娘积德,料今日也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老夫人不如就从轻处罚,将人打发走便是了。”


    他一开?口,老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她虽然有些舍不得玉嬷嬷,但是心知?决不能得罪姜家,狠心道?:“既然这样,你就离开?府上,府上这些年待你不薄,你自?去颐养天年罢了。”


    玉嬷嬷还想再说,但见老夫人表情坚定,再无转圜余地?,只能认下这场无妄之?灾。


    好在老夫人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让她离府而已。她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也足够她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


    玉嬷嬷暗自?松了口气。


    …………


    事情结束的时候,薛薰风仍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她低声对兄长道?:“我?总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戏本里的故事一样。”像早就安排好了的剧目,只等人来演。而他们既是旁观这出戏的人,也是戏中人。


    薛宁璧摇了摇头:“不要多想。”


    薛听舟抱着懒洋洋蜷缩成一团的狸奴从商矜身侧踏过,顿了顿。


    “殿下以?为今天这出戏怎么样?”


    他嗓音里含着玩味的笑,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恶意。


    “实?在拙劣。”


    薛听舟唇边笑意微僵,眯了眯眼睛:“殿下还真是苛刻得不近人情。”


    商矜这才转过脸来,往上挑的眼角在不笑的时候勾出几分逼人的锋利。


    “今日这一出,比青州那出更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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