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矜扫视过众人?, 忽然轻声问道:“姜回庭不在?”


    “……兄长有些政事尚未处理完,稍后就来。”姜五郎有些摸不清商矜忽然问话的意思, 只能恭谨对答。


    商矜颔首,落座。


    姜五郎见他姿态从容,反而局促起来, 更加搞不懂商矜的意思, 斟酌着道:“今日宾客繁多, 在下还有些其他事宜要处前?去理,便先?行告退了。还望殿下海涵。”


    他话音尚未落下,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进来,衣裳钗环凌乱,依稀与先?前?台上演奏的琵琶女有几分相似。


    “请清河殿下救我?!”


    那女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瞬间冲开人?群到商矜面前?直直跪下, 重重叩头,又急又猛,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商矜指腹轻轻摩挲过白釉瓷的杯盏边缘,似笑?非笑?的看了薛听舟一眼,薛听舟似乎是没有察觉,垂头和怀中?的狸奴玩耍。商矜于是顺势望过去,方才还温和谦逊的姜五郎此刻脸色阴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跪地的女子,目光犹如要吃人?一样。


    ………


    今日本该大喜,却意外的不顺利。


    顾不上其他宾客如何想,姜五郎情急之下只能将商矜一行人?请到内屋来,以防这突然跑出来的女子做出更多惊世骇俗的举动,影响姜家的清誉。


    但他过分难堪的神色已经让人?浮想联翩。


    更有有心?人?已经打探出那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名姓——新娘子的亲妹妹,盛远伯府的崔三姑娘。


    崔三姑娘怯生生地坐下,低着头开口:“我?今日不过是想弹奏一曲祝贺姐姐姐夫的新婚大喜,但是……姜五郎却不由分说带人?将我?关了起来,我?还听到姜五郎和姐姐身边的嬷嬷说要禀告祖母,将我?沉塘。小女实在害怕,听闻今日殿下驾临,才斗胆逃出来,请殿下救我?。”


    她?模样低眉顺眼,但说话间条理清晰,只是说的有些慢,总是要想一会才说下一句。


    “一派胡言。”


    姜五郎呵斥。


    这位崔三姑娘,他的妻妹前?段时间莫名其妙跑到他面前?,说她?倾慕他已久,愿意与他做妾。姜五郎于男女情爱上还算是个正人?君子,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崔三姑娘。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结果到婚宴上这崔三姑娘不知怎么弄晕了请来的江南名手,自己上台弹奏琵琶,弹的还是哀怨凄婉的相思曲调。姜五郎怕她?坏事,命人?将她?带下来,暂时关在房间内等盛远伯府的人?来定?夺,自己则前?去亲迎商矜。不想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崔三姑娘就摆脱看守的仆役婢女跑了出来,还求到了清河公主?面前?。


    姜五郎不免对妻子的娘家有了几分怨怼。


    “小女所?言句句是实话。小女虽然出身不及旁人?显赫,但也是公卿之后,若非为了恭贺姐姐,怎么会自降身份登台献艺?”


    这理由委实不怎么站得住脚,但她?非执此说辞,还振振有词,将姜五郎气?得口不择言:“你前?些时日说自愿与我?做妾,我?不予,你今日方才想出登台献艺这一出来。清河公主?也懂乐理,应当听见她?今日所?谈乃是《湘灵曲》。”


    “五公子与姐姐情投意合,我?怎么敢从中?作梗?曲子虽然有相思之意,但我?是为姐姐和五公子而弹。请殿下明鉴,我?对姜五公子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她?说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眼角滚下泪珠来。


    商矜挑了挑唇角。


    “曲子本宫没听见。”


    “………”


    姜五郎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崔三姑娘也有些意外,哭声骤停片刻,才继续响起。


    姜五郎又看向其他人?。


    萧照饶有兴味地盯着商矜的侧脸:“殿下没听见,孤自然也没有听见。”


    薛宁璧:“我?当时在与萧世子说话,没有注意台上弹了什么曲子。”


    薛薰风犹豫了一下,她?听见崔三姑娘确实弹了《湘灵曲》,本朝最有名的男女之间互诉情意的曲调之一,崔三姑娘也承认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反而大家都说自己没有听见,直到薛听舟不动声色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薛薰风垂下眼:“人?太多了,我?没有注意是不是弹的这支曲子。”


    姜五郎:“………”


    崔三姑娘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众口一词,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小女对五公子的心?思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何况小女已经有婚约在身,虽及不上五公子出身望族,但也仪表堂堂。小女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五公子败坏自己的名声。”


    “这个我?倒知道。”薛薰风说,“你订的应该是中书侍郎家的嫡长孙,我?曾听父亲听起过他,似乎是才学不错。”


    “正是。”


    崔三姑娘感激地看了薛薰风一眼。


    这下衬得姜五郎的说法不可信了起来。


    商矜沉吟,一时间并没有说话。


    虽然崔三姑娘看起来清清白白,但商矜却更相信姜五郎的话。崔三姑娘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是自己想的,反而像是有人?提前?教过她?这么说。


    但费了这么大的劲,仅仅只是为了让姜五郎丢个面子么?


    神思流转间,房门突然被打开,守在门外的婢女们齐声行礼:“家主?。”


    姜回庭外披深青色大氅,褒衣博带,玛瑙璎珞串成环珮悬于腰间,走来时玉石碰撞相击,泠泠作响。


    姜五郎像见到了救星,急忙上前?去喊了一声:“兄长。”可姜回庭的目光却越过他,径直落在从容坐着的商矜身上。


    他拱手行礼。


    “问清河殿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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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姜五郎:我,被仙人跳的大冤种。


    小伙伴好像阳了,我超级害怕呜呜,我差点以为自己也阳了,还好只是感冒QAQ。


    第108章 到吟髭


    “………”


    商矜漆黑的眼睫飞快颤了下, 不动声色颔首:“姜大人。”


    姜回庭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商矜看。


    对素来讲究各种待人接物?之?道?的世家子弟们,这已经?算得上失礼。而堂而皇之?盯着一位公主看, 更算是僭越。


    迟钝如姜五郎, 也在这个?时候感到了不对劲。他转眼又看到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南梁王世子在一侧忽然笑起?来,莫名带点冷意:“姜大人出现得这么及时, 果然是对弟弟关爱有加的好兄长。”


    萧照看向商矜,“殿下说是不是?”


    “姜大人是来的正巧。”商矜不置可否答道?。


    “臣听到消息立刻赶过来。舍弟行事不周,给殿下添麻烦了。不过一桩家中小事, 不该叨扰殿下。崔三姑娘的事情臣已命人请盛远伯老夫人前?来定夺。”


    他姿态风雅, 挺拔如松竹,不急不缓道?来, 却三言两?语将强硬今日之?事划为“家事”。


    家事,自?然是外人无权干涉的事情。


    萧照嗤笑。


    盛远伯府好不容易攀上了姜氏这棵大树, 哪里敢得罪姜氏。无非是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如此想着,目光不动声色转向商矜, 想知?道?他会如何应答姜回庭。


    “原来崔三姑娘的事情,也算是姜家的家事?”


    商矜轻声反问,唇边挑起?要笑不笑的弧度。


    听到他的声音, 正在一旁逗弄狸奴的薛听舟飞快勾了下嘴角, 低眉顺眼立在一侧的崔家三姑娘小心翼翼朝他怀中的狸奴投去一瞥, 旋即像不敢惊扰什么,触电般收回视线。


    一侧的姜五郎再也按捺不住, 愤愤然道?:“我?自?认问心无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既然殿下不信,干脆将老夫人请来,当面对质。”


    他落字掷地?有声, 满脸都是被人诬陷的愤怒。


    “………”


    姜回庭屈指抵额,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商矜信不信。只要有足够的证据,清河公主在供认不讳的事实?面前?也毫无办法,前?提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这个?脑子不甚聪明的弟弟,一气之?下就把主动权交了出去,任人宰割。


    要知?道?,他们面前?端坐的这位清河公主,并不能说算得上一位大公无私的人。


    目光交汇一瞬,商矜的眼睛漆黑深沉,令人不可逼视。年轻的公主姿容沉静冰冷,高?不可攀——似乎从相识开?始,他就是这般的模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没人有资格长伴他左右。


    本该是这样不错,但是……现在商矜的身侧却多出来了一个?南梁王世子。


    姜回庭的目光与商矜错开?,在萧照身侧停滞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两?人之?间分明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但就是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奇异氛围。


    相得益彰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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