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彻底散去,他漆黑空洞的眼睛这一瞬间有种可怕的幽沉。


    “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了……”他声调渐渐低下来,宛如叹气,“所以?殿下一直在看我?的笑话么?未免太过分了。”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两?人心知?肚明商矜指的是什么——那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那封出自?小皇帝之?手,被送到青州刺史手中的“清君侧”的信。


    当然,薛听舟认为他只是好心地?帮了他们那位可怜的陛下一个?送信的小忙而已。至于那封信,又不是他按着小皇帝的手写下的,至于小皇帝为什么会听信其他人的“忠言”,和他一个?只会养猫的瞎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六公子认为他无辜极了。


    但薛听舟心里也是清楚的——


    商矜没有追究,并不是他不知?道?这封信能顺利抵达青州八成是薛听舟在幕后推波助澜,只是他看在薛宁璧和薛薰风在青州帮了忙的份上懒得计较。


    可商矜并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好脾气。


    所以?旧事隐晦重提,是这位殿下在警告他啊。


    薛听舟歪了歪头,想了想,笑吟吟地?说:“殿下放心,等你和南梁王世子成婚的时候,我?绝不会送上这么拙劣的戏目。”


    他当然会送给商矜足以?与之?相配的大礼。


    薛听舟说完,脸上浮现莫名的笑意,他高?高?兴兴地?追上薛薰风,仰着一张天真的脸不知?和薛薰风说了什么,被薛薰风一点额头,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商矜冷淡地?收回目光,正欲拂袖离去,却被似笑非笑的南梁王世子拦住去路。


    萧照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早听闻殿下身边入幕之?宾无数,不知?道?殿下是更喜欢青梅竹马的姜家郎君,还是总角之?交的薛家小公子?嗯?”


    含笑的语调里藏着某种深沉隐秘的危险。


    商矜眉目间的冷淡消融,缓声而笑,竟然有几分少见的轻佻。


    “最得我?欢心的,还要非萧郎莫属。”


    第109章 金粉改。


    萧照很少踏足清河公主?府。


    倒不是他?不愿意, 只是商矜很难给他?这样的机会。而除了南梁王世子这种对清河公主?心怀不轨的人?物外,其他?人?绝不会认为清河公主?府是个好?去处——那恐怕是比诏狱还可怕的地方,寻常官员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堪称天下最可怕的龙潭虎穴。


    但换作萧照到访, 情况和以往仿佛完全?翻了个个。


    桑星摇皱着眉头洒下一把茶叶, 想不清楚怎么殿下出去赴个宴还带回来一个南梁王世子。莫不是南梁王世子诓骗了殿下?


    她用怀疑的目光暗中打量了萧照好?几番,才满心担忧地奉上茶盏, 屈身退下。


    “殿下身边的人?提防孤,就和提防马上要窃走他?们珍贵的宝物的贼一般。”萧照支颌,笑道?。


    堂堂南梁王世子, 走到哪里都是人?人?追捧的盛景, 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被人?嫌弃的境地?不过他?也不恼——他?看着面前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的清河公主?,觊觎人?家的宝物, 被人?提防完全?在情理之?中。


    商矜神色不动,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清浅的茶香浮动,带着微微的苦涩。


    “倘若人?人?都如此, 那世子便要反省一下是不是做了什么叫人?讨厌的事情?”


    “便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憎厌孤,只要殿下看得见?孤的一腔真心,那孤到死也甘之?如饴了。”


    商矜垂眼, 指尖覆过甜白?釉的杯盏边缘, 光影在明亮的瓷面上婉转变幻, 倒映出他?的脸:“世子总把这些生?死之?事说得太轻易。”


    “孤说得可都是真心话。”


    萧照的腔调懒洋洋的,他?单手支着下颌, 漫不经心的姿态里又透出两?分专注。


    若是换作往常,这番话必定只能换来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但今时今日,年轻的王朝掌权者?从容地坐着, 脊背微微往前屈,指尖随意搭成尖塔,是个非常放松的姿态。


    他?微微地笑了笑:“既然世子这么说,那就让我看看,这一腔真心,到底是什么模样?”


    萧照一瞬间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神态,对上商矜漆黑沉静的眼时表情堪称冷肃,舌尖抵住犬齿,目光在商矜雪白?侧颈上逡巡而过,意味不明地喟叹一声:“殿下……”


    但是商矜没?有再多说下去的打算,他?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给南梁王世子斟满一杯茶,做足了送客的客气姿态。


    “时候已?经不早,世子也该回府了。”


    萧照深深地看他?一眼,商矜浓密的眼睫颤动,半掩在衣领下的一段脖颈光泽温润,纤弱如白?鸟的颈,一折即断。


    萧照捻了捻指腹:“殿下要赶人?,竟然连点甜头都不愿意给吗?”


    商矜诧异:“世子几时见?过赶人?还要给甜头?”


    他?理直气壮,连反问的语调都格外理所当?然。


    萧照低笑了声,忽然凑近,顷刻间商矜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瞬时往后折去,半个身体被一手压在桌案上。他?仰起头,纤长脖颈落在萧照手掌里,流水软缎般的长发铺开。


    像被钉死的白?鸟,只能被迫敞开自己雪白?的羽翼。


    但捕猎者?只想捉住这只白?鸟,并不想要他?的性命,以至于强势镇压的动作里透出两?分温情脉脉。


    商矜颤了颤眼睫,唇瓣随之?轻颤,像染了露水的花朵,艳丽得惊心动魄。


    很少、应该说从来没?有人?敢冒犯位高权重的清河公主?,也因此从未有人?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这张堪称人?间绝色的脸。商矜的容貌与薛家人?并不相似,薛家子弟相貌一贯温润雅致,是世代诗书之?族浸润出的气质,但商矜的眉眼却是带着点绮丽风流。


    无怪乎京中有那么多与清河公主?相关的隐晦风月传闻,只要一笑便能叫人?心甘情愿把性命奉上的殊色——


    萧照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微深,随即倾身覆了上去。


    温柔的吻落下。


    似雪在唇角化开,漾开微微凉意。


    但南梁王世子并非真正性情温文尔雅的人?,最开始的那点温柔只是为了安抚受惊的猎物,等?到猎物的警惕心彻底放下后,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才真正开始。


    捉住手腕的力道?逐渐收紧,纤细的白?鸟被迫仰起脖颈承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黑白?分明的瞳仁也覆上一层水雾,让视野里一切都模糊起来。


    商矜指尖动了动。


    捕猎者?好?似察觉到自己逼迫得太紧,怕弄疼了猎物,捉住手腕的力道?微微放松,商矜手腕趁势滑了出来。


    他?抬起手,微微发着颤的指尖碰上萧照的脸,然后——


    “啪”


    商矜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萧照重新捉住他?的手,知道?不能真正把人?惹恼,心情颇好?地将人?放开。


    “既然殿下不愿意给,那孤就只能自己取了。”


    商矜拢好?松散的领口,语调冷淡:“来人?,送客!”


    ………


    桑星摇进屋来,恭恭敬敬行?完礼再抬头,看到自家殿下半散的领口和领口外那一片覆满痕迹的肌肤,再往上挪半寸,是过分艳丽的唇瓣,她从容的神色一下子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在场的另一位,气定神闲的南梁王世子。


    南梁王世子仪容端正,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他?微微破皮的唇角。


    与自家殿下冷若冰霜的模样相比,南梁王世子的心情实在好?得有些过分,泛着一股奇异的餍足感。


    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且想来……并不是太让南梁王世子之?外的人?愉快。


    桑星摇张了张口,还是没?有敢多问,急匆匆低下:“萧世子,请。”


    她一路将人?送到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男未婚女未嫁,世子平日还是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分寸。”


    萧照侧过视线来,似笑非笑:“桑姑娘是觉得孤冒犯了殿下?”


    桑星摇欠了欠身:“君臣有别,世子与殿下之?间的事情,不是我等?可以干涉的。只是希望世子也能明白?这一点。”


    她客客气气,每个字都堪称恭敬,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锋芒。


    君臣有别。


    清河公主?是君,萧照是臣。


    身为臣子,岂能去冒犯君主??


    “桑姑娘。”萧照心情颇好?,也不计较她隐隐的指责,“孤与殿下可不仅仅是君臣,更是夫妻一体。桑姑娘当?局者?迷,有没?有想过,倘若清河不愿意,孤哪里能强迫得了他?的意愿?”


    这里是清河公主?府,商矜想要拒绝有千百种方法?,即使他?当?下无法?抗拒,可若他?当?真恼怒,萧照哪里还能这么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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