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又轻笑着?问?他:“殿下对那些人如此?宽容,是因为他们与殿下流着?同样的血液吗?”


    因此?,商矜甚至可以一直容忍小?皇帝的愚蠢。


    “………”当然不?是。


    血缘从不?是他所在意的东西,在波诡云谲的宫闱里,权势、利益都比轻薄的血缘来得?可靠——他早早就从他的父皇身?上学到这一点。


    他保住小?皇帝,保住许太后,只是因为他还需要他们。


    他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的朝堂,仅此?而已。


    商矜想到这里时眼睑往上掀了掀,黑白分明的如水瞳仁里盈满沉静的冷淡:“世?子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萧照低声笑了下,“殿下这么说,便应当是孤猜错了。”


    他眼神从商矜冰冷绮丽的面容上掠过,像端详什么稀世?的珍宝。


    ——也当然是一件珍宝。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清河公主更珍贵的宝物?


    商矜缓缓地、错开了萧照的视线。他姿态安静,宛如一枝开在墙角的早梅,梅枝枯寂,但?枝梢却悄然开出?覆雪的花朵。


    他错开眼的一瞬间,也将对南梁王世?子的种种思虑、忌惮、怀疑全部敛下。


    北境动荡,盛世?太平倾塌只在一线间,哪怕今日商矜保住小皇帝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保住一时的局势平稳,可也不?得?不?承认,一个表面平和实际一盘散沙的朝廷压根不足以抵挡屠城千里的胡骑。倘若他日胡人再度南下攻城掠地,能够威震北境、抵挡蛮夷铁骑保金瓯无缺的只有、萧照一人而已。


    普天之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使胡人铁骑不?能犯进雍州半步的只有他面前的这位南梁王世?子。


    天生的将帅之才。


    是商矜唯一可以放心付托雍州局势的不?二人选。


    但?一旦走到那一步,也意味着?朝廷对萧照再无制掣的能力,反而还要仰仗萧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纵然是商矜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失去与萧照势均力敌的权势,他会?死得?有多?惨——必定连完整的血肉都难以留下一块。毕竟萧照从来都不?是毕恭毕敬、忠心不?二的臣子。


    朝野上下形容这位南梁王世?子,除去骁勇善战、权势滔天也始终绕不?过另一个词去——狼子野心。


    然而,天命如若非要走到那一步,商矜也没有办法改变。兴衰生死本来就是常事,腐朽的商氏王朝崩塌,在血与火的灰烬上兴建起新的王朝、新的姓氏——这样的事——在青史长河里并?不?值得?比哪个朝代的穷途末路多?记上几笔。


    可是他不?相信天命。


    既然如此?……商矜抬眼,冷然的眸光从萧照脖颈处掠过,南梁王世?子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正?在悍然跳动,有力沉稳——这样的蓬勃的生命力,也只需要一刀就能断绝。


    ……既然总有萧照将刀架上他脖颈的那一天,为什么他不?能先一步反过来掌控萧照?


    他看着?萧照,忽而缓缓地微笑起来。


    多?好多?锋利的一柄刀,足以为他指向雍州北境、天下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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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终于可以补休没有休到的国庆假啦!没有跑路也没有出事,作者还活着dbq,让大家担心了,只是新的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有登晋江的后台,再次道歉。会在这几天假期多多更新!不会坑哒!我超级想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的!】


    第98章 念欢事少


    淮安王府内, 一片欢声笑语。


    淮安王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和姬妾,意?气风发。


    淮安王妃摸了摸女?儿商明?芙的发髻,冷眼看着?淮安王志得意?满高坐主位。从她?嫁入王府算起近二?十年, 她?的夫君, 从来畏畏缩缩低眉顺眼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的淮安王从来没有这么斗志昂扬的时刻,仿佛明?天就到他登基——


    她?这位只?会纵情声色的夫君啊, 实在高兴得太早了。


    那?位殿下可实在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有许太后连累天子的前车之鉴,就算商矜真的有废黜天子的想法, 要换也是换一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污点?的新天子。


    淮安王妃垂下眼帘。


    如果?新君真的要出自?淮安王府, 那?淮安王这样一位堪称污点?的新君之父,怎么能被容忍继续活下去呢?


    但是她?并?没有出声提醒淮安王, 只?是轻轻地拢了拢女?儿耳侧的绒花。


    “臣妾先告退了。”


    商明?芙被淮安王妃牵着?走出正?堂,直到彻底消失在淮安王的视野里?后, 她?才不?解地歪了歪头:“父王在高兴什么?”


    淮安王妃掀了掀嘴角,似嘲非嘲:“他在高兴他的宝贝儿子终于有个好前程了。”但也不?想想那?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是普通人能坐得住的么?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澄澈的眼睛里?疑惑更浓,“是因为清河殿下吗?但是殿下不?是只?是让母妃时常进宫陪伴惠太妃吗?这和父王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淮安王妃猛然呼吸一窒, 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商明?芙仰着?头看她?, 说不?清她?这一刻是什么神情, 但毫无疑问?那?是一种从未在淮安王妃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淮安王妃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那?座传来温声软语的厅堂一眼:“你说的没有错, 你父王实在高兴得太早了些。”


    商明?芙眨了眨眼睛。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呀?


    ………


    有人高兴,自?然也就有人忧虑。


    是夜,京中长乐里?内一处宅邸的门被人敲开,下人提着?灯将人引进去, 如是数回。


    灯花炸开,一点?细微的火星掉落,很快消散在空气里?,昏暗的灯火映出李枕书同样晦涩莫名的脸。


    还有与他对坐的,保皇党一派的几位肱骨之臣。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李大人,看清河公主今日这一番举动,恐怕来者不?善。”


    保皇党与君主相互依存,利益一体,这个节骨眼上?,没有谁比保皇党更害怕小皇帝出事。只?有皇帝是皇帝,保皇党才永远是保皇党。


    李枕书半晌没有说话。烛光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与昔年御前奏对、君臣相得的岁月相比,他已经不?再是心怀鸿鹄之志的青年人,他的脊背在柔软的锦绣与权力中一点?一点?佝偻下去,他的心也在朝廷的腥风血雨砒霜蜜糖里?逐渐地被腐蚀。


    只?剩下一副还依稀见昔年模样的皮囊。


    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保皇党的领袖,是权倾朝野的李大人。


    他有了更多权衡利弊的考量。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透过面前幽微的灯火,又看见仿佛是少年人模样的清河公主。


    商矜不?是先帝最喜欢的孩子——甚至远谈不?上?“喜欢”。作为先帝从寒门里?选出来对抗世家?的先锋,他理应和商矜这位薛氏门阀之女?所出的公主殿下保持泾渭分明?的距离,但偏偏又是商矜遥遥一指,选了他作为授课的老师。


    商矜非常聪慧。


    他是李枕书见过的最为优秀的学生,因此?明?知道不?应该,李枕书还是尽心竭力地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教给商矜。初入官场的李枕书远没有如今来得老练和圆滑,也因此?他的很多观点?并?不?被自?幼浸淫宫廷与权柄最中心的商矜认可。这不?妨碍李枕书在心里?欣赏这个学生。


    直到多年后,李枕书回想过去,才意?识到他和商矜观点?分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他至始至终都将自?己摆在臣子的地位,以辅佐君王为己任,而?商矜却不?是,商矜是以帝王的视角在俯瞰天下。


    倘若他是个男孩,必定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即使先帝亲自?教导,也再难培养出一个能与商矜媲美的人选。


    而?他,却有幸教导了这样一位天生的帝王之材。


    可商矜是位公主。


    在清晰意?识到这点?后,李枕书的心头总被似有若无的遗憾所笼盖。那?也正?是他完全放弃,再不?动摇地站在先帝身侧,想先帝之所想的原因之一。


    他要出将入相,要名留青史,能给他这份殊荣的,只?有帝王。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陪商矜去冒险。


    他亦有自?己的私心。


    他畏惧。


    他害怕一旦失败,会被打入万劫不复。


    周归梦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唯恐重蹈覆辙。


    商矜聪敏,意?识到了李枕书态度下的冷淡,师徒不?动声色间渐行渐远。


    一别十余年。


    其实如今再想来,终究难免还是有两分遗憾……李枕书出神地想,没有他,商矜也还是凭一己之力走到了这一步。


    见他久久不?说话,底下人试探道:“李大人,这……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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