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书终于回神:“清河公主去淮安郡王府上?,除了和淮安王妃的女?儿说了几句话,还做了什么?”
“其他的倒也没有做。”底下人思忖,欲言又止,“可……”谁都知道清河公主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非不?是为了新君人选,清河公主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一个没落宗室。
李枕书眯了眯眼,抛出问?题:“那?依各位大人之见,我等现下该如何应对?”
有人回道:“我等理应先发制人。”
立刻有人连声附和,点?头称是:“眼下诚乃危急存亡之秋,李大人,犹豫不?得啊!”
更有人斗胆上?前一步,直言道:“难道李公如今也要背弃我等转投清河公主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和缓的气氛霎时冷凝,李枕书摸过桌案上?镇纸的纹路,看过去,只?言未发。
微暗的灯芯恰在此?时被穿堂长风吹得晃了一下,越发衬得李枕书的神色晦暗不?清。
“………”良久终于有人讪笑道:“李公恕罪,是我等失言。李公与清河公主有师徒之谊,他日便是……您也可以照样尊享荣华,我等却不?同,因此?才不?得不?问?个您的态度——”
李枕书仍旧淡淡地看着?他们。
一个官员终于看不?下去,干咳了两声:“李公乃先帝托孤重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诸位大人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依我看,此?事的根本还是在于许太后,我们不?如——弃卒保帅。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倘若当真如此?……”有人犹豫道,“太后毕竟是天子生母,我等此?举岂不?是要与天子离心?”天子如今年少尚且还有要仰仗他们的地方,可万一天子成人,想起昔年自?己母后为他们所逼迫……到时候倒霉的不?就是他们?
“诸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可大家?别忘了,不?想清河公主随心所欲废立天子的,可不?是只?有我们。我们何不?效仿合纵之策?”
“你的意?思是?”
“以我们的力量自?然无法和清河公主抗衡。”保皇党在朝中一直处于弱势地位,“但如果?加上?姜氏呢?”
这位大人满面精光,从袖口里?抖出一张拜帖来:“实不?相瞒,姜氏的五公子今日派人给下官呈了一张拜帖。”
“姜五郎是姜回庭的亲弟,他的意?思想来就是姜回庭的意?思。”
“有姜氏鼎立襄助,我们的胜算便多了许多。”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众人七嘴八舌,不?知为何,似乎竟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个事实——从方才开始,李枕书便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第99章 忧心悄
“姜家五郎近日和?朝中几位官员来往颇为密切。”桑星摇一边替商矜斟茶, 一边有条不紊地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删繁就简回禀给商矜,“一切都和?您预想?地差不离。但是?李枕书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动作呢。”
桑星摇说到里拧了下眉心,透着不解, 按照李枕书铁杆保皇党的身?份, 实在不该毫无动静。
“无妨。”商矜目光未从竹简上挪开一瞬,语调温和?又透着点不在意的漫不经心, “保皇党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只有他一人。”
多年师徒,李枕书绝对看得?出来商矜压根没?有择主另立的意思, 犯不着为这子虚乌有的事情?着急。
当然, 他也不会反对手底下的人去做些什么——因为他和?商矜的目的这一次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住小皇帝。
桑星摇听他这么说, 便很干脆地不再?多问。她素来都信任商矜的每一个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多荒唐多不可思议, 她也会全力去执行?。
她想?了想?,又笑吟吟地说:“不过?这位姜五郎马上就要成亲了, 居然还有这个闲暇功夫掺和?这些事情?。”她语调有些不以为意,并不很将这位姜五郎当回事。
商矜很轻地“唔”了声,“原来他还没?有成婚么?”
“还没?有呢。殿下您忘了不成——”桑星摇眨眨眼睛, “这桩婚事还是?您一手促成的呢, 姜氏和?盛远伯府都给您递了婚帖,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个月了。”
“杂事太多,忘了。”
商矜说的格外坦然。
青州事宜后续极多, 比起他要做的事情?,姜五郎成婚的事就像一颗细小的沙砾,不注意就忽略了过?去。
但这对京中的人来说其实也不全然是?一件小事,姜五郎是?姜回庭的亲弟, 虽然姜五郎还没?有正式踏入仕途,但“成家立业”——既然要成家了,那离立业自然也不远了。有姜氏和?姜回庭在后面?扶持,姜五郎必定仕途畅通无阻,飞黄腾达不在话下。他的婚事,同时?亦是?旁人探究姜氏动向的某种风向标,明里暗里,不少双眼睛都盯着这桩看似寻常的婚事。
桑星摇:“反正不过?是?不打紧的小事罢了,殿下不记得?就不记得?。不过?婚宴殿下是?派人去还是?亲自前去?”
“我亲自去。”商矜没?有过?多犹豫,做出决定,他屈指点在桌案上,沉吟片刻,“雍州……陆兰泽回去了吗?”
“前些时?日就回雍州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桑星摇说着,才注意到商矜手里拿的竹简是?记载历代与草原部族战役的一册书。
她补充了一句:“殿下不用担心,雍州的局势暂时?安稳。”
“不。”商矜摇了摇头,桑星摇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他却?清楚,雍州边境的局势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安宁。
但边境现在还不能乱——最起码在他做完手上的这件事之?前不能乱。
他要——拔除世家的权柄。
他不辞辛苦去淮安王府走一遭,不止是?为了小皇帝,更是?为了引出蠢蠢欲动的世家。
姜五郎就是?那个被?鱼饵钓上来的。
他微微地笑起来,姜回庭想?用这件事作为给姜五郎的磨刀石,但是?想?利用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且看姜五郎这把刀磨出来,刀尖究竟对准谁。
商矜去完淮安王府的第二日,忽然有个不起眼礼部下属官员上奏,说天子无状,生母无德,不堪为人君,应当另择明主。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当即脸色就铁青一片,要不是?被?李枕书派人提前交代过?,他即刻就跳起来指着这个官员的鼻子骂——“你算是?什么东西?”
尽管如此,小皇帝的脸上也难掩怒气,因为很快有更多的官员站了出来,附和?“天子失德”的言论。
这些当然都是?被?商矜精心安排过?的人选。
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薛晚鹤垂着眼皮立在群臣之?前,一言不发。李枕书和?姜回庭的位置在他身?后,两人脸色皆讳莫如深,但是?在各自党羽眼中就别有另一番意思。
一位朝野皆知的保皇党官员定了定心神,走出来:“臣不敢苟同,天子废立岂是?儿戏?诸位将废立天子一事挂在口边,可想?过?这岂是?臣子的本分??还是?说尔等——皆有僭越不臣之?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嘈杂的朝堂一瞬间鸦雀无声。
片刻有人施施然出列,姿态卑谦,语调柔和?:“方大人这话未免过?于咄咄逼人了些?陛下尚未有定论,方大人在陛下之?前就如此断论,岂不是?也非为臣之?道?”
他声调温和?,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姜回庭看过?去,勉强找出一点关于此人的印象——正是?由晋阳公主引荐入朝为官的那位寒门士子。
除了最开始和?晋阳公主间的传闻,此人几乎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存在感。因此“方大人”愣是没想起来这人什么来头,这一愣神便输了三分?气势,再?没?他说话的余地了。
朝堂上的事情?素来一时?半会争不出个高低,因而?直到下朝小皇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这些官员仍在唇枪舌剑争执不休。中书令挑开一线眼皮,在众人瞩目下施施然地离去。
姜回庭见此也微微一笑:“我等也该离去了。”
满朝争论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中戛然而?止。
然而?中书令并未直接离开,在踏出朝堂的霎时?,就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凑了上来。
“中书令大人,惠太妃娘娘有请。”
与寻常人一贯的认知不同,薛氏和?宫中的惠太妃联系并没?有所想?的那么密切,除了逢年过?节的节礼更为贵重,若细细数起来往,薛晚鹤和?惠太妃见面?的次数还不如商矜拜访惠太妃的次数。
“父亲。”惠太妃放下手中的绣棚,起身?迎向来人。中书令按照宫中的礼仪给她行?了半礼,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知娘娘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中书令薄而?皱的眼睑向两侧垂下,两枚混浊的眼珠深深嵌在眼窝里,是?与年纪相符的苍老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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