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周归梦失意?被放逐,而陆望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谁知流年暗转, 两人境遇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周大人。”陆望阴恻恻地?喊他,混浊的眼睛骨碌碌转过几圈, 闪着狡诈的光。


    周归梦不动声色:“陆刺史怎么?会纡尊降贵出现在昌河这样的穷僻之地??”他话音平静,可落入陆望的耳中却不是滋味,宛如嘲讽。于是陆望原本就阴恻恻的眼神瞬间更为冰冷, 如暗中嘶嘶吐信的毒蛇, 视线冰冷粘腻。


    “还要托周大人的福气,听说周大人最近剿灭了一群山匪, 可真是大功劳一件,好不风光。”说到这个, 陆望忍不住心头冒火,要不是该死的周归梦, 那他的军队现在还应该好端端的,听他的命令挥师起义勤王。


    都是周归梦坏了他的大事。


    怎么?当年就把?他贬到青州了呢,就应该将?他削官夺职, 赶回老家去!


    “保护一方百姓不受山匪侵扰不过是份内之责, 陆刺史客气了。”周归梦回答, 暗自估量着陆望来?此的目的。


    “份内之责?”陆望古怪地?冷笑了声,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 “没想到你经过了那些事情之后还能这么?……”


    后面几个字被及时打住,像是说话人也意?识到那是个不合时宜的词汇。


    周归梦只是置若罔闻地?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须。再难听的评价二十年前也已?经听遍了,并不缺少陆望这一句。


    陆望负手,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道来?:“周大人这么?多年来?仕途不济——如果当初殿试的时候薛家人愿意?为周大人美言两句, 说不定周大人现在就和刑部?的李大人一样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了。”


    谁都知道,当初的关键在于薛氏,有?一位中书令和数位高官,后宫还有?一位皇后的薛氏在世家中也不可撼动。如果不是薛氏的人出面将?他应得的名次与李枕书置换,局面一槌定音,即使周归梦与姜氏有?嫌隙在前,那他在官场中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坏就坏在薛氏为了世家的利益,拿他杀鸡儆猴。


    薛氏当时这一手委实是陆望都要说一句歹毒,轻而易举分化了先?帝想要拉拢的寒门阵营,令先?帝看好的两位未来?栋梁之材反目成仇,也令寒门学子意?识到世家的煌煌威势,连帝王亦不能抗衡。


    “周大人心中,真的就一点怨气都没有?吗?”


    “………”


    怎么?可能一丝怨恨也无。又不是天生圣人。


    挑灯苦读,志在天下,亦曾渴望圣贤之君,畅想在青史上?留下一席之地?——但这一切都在建熙六年金銮殿上?的汹涌暗潮里化为乌有?。比起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周归梦,当时的帝王选择了更稳妥的李枕书。


    帝王的勇气和决心不足以让他拿住这柄原本能够破开世家门阀的刀。多年弃置,再好的刀也生了锈。


    二十一年,才名空负。


    直到再度见到商矜的时候,周归梦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心中的愤懑不平从未消失过。恨世家门阀高高在上?,恨君王软弱,恨自己……蹉跎年华,功业未成,此身已?老。


    他的沉默落在陆望的眼中像是某种信号,他按捺不住自己的目的,急不可耐地?对周归梦继续说:“难道你不想报复薛氏吗?”


    周归梦眼神如箭矢射出,不复少年清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畏惧的寒光。


    “你是说……”


    陆望看他像被自己打动了,不由得一边在心中摇头薛氏恐怕也没有?想到斩草不除根的危害,一边迫不及待在周归梦眼神注视下吐出那个名字:“薛家第五女,薛薰风。”


    ………


    夜色格外漫长,也格外宁静,繁茂的枝叶间偶尔有?两声细微的蝉鸣声,商矜仰起头望向远处的月色,他未束的长发浸透在月光中,尾端泛着一点半透明的晶莹光彩。


    萧照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酒水清冽,杯壁漾开月色,倒映出对坐的两人。


    商矜接过经由萧照的手倒出来?的酒,眼神仿佛覆着一层薄纱般迷离。他半垂着眼打量着这杯酒,只是最粗糙的手法酿出来?的酒液,远不及宫廷贡酒醇厚浓香。


    他很?少喝经由别人手的东西,但是今夜他仿佛并不想思考那么多,抬手一饮而尽。入口的酒液泛着浓重的苦和辣,烧过喉咙,剧烈灼热。


    他无视喉咙间因剧烈的灼烧感而产生的痛,再度问了那个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问出口后商矜轻嗤了一声,“不要拿那种愚蠢的答案来?敷衍我,你既然?猜到陆望会派人对我动手,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我的安危,那么?——”说到这里,商矜浓墨重彩的眉眼浮现几分嘲弄的意?味,“那些死士根本没法或者?到我房间外。”


    “孤想保护殿下安危的心当然是真的。”他一点不意?外商矜会猜到这件事,说着放低了声音,是罕见的柔和,宛如私会情人间的呢喃,却又有?种无端的冰冷,“可是孤向来?不愿意?做没有?回报的事情,所以才要让殿下知道我做了什么。否则,做好事不留名如何打动殿下的心呢?”


    ——可还是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刀锋割破骨头的时候力道都足够轻柔,生怕惊醒了屋内沉睡的人。倘若只是非要商矜承救命之恩,他本不应该顾及这么?多。


    萧照望进?他的眼睛,同?时也凑近了他脸,两张神色截然?不同?的脸在彼此眼中放大,神态纤毫毕现。


    “殿下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孤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毫不吝惜于将?自己不堪的、卑劣的一面展露给商矜看,反正从当年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商矜就知道了他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


    渴求别人最为珍贵的真心的时候,也不择手段,或抢夺或欺骗或逼迫,用尽一切卑劣的心机手段。


    商矜再饮了一口酒,月色下懒散神色显出几分妖异,唇边噙着莫名的笑,似鬼神精魅惑人心智。


    他抬手挑起萧照的下颌,眼尾上?挑,一个带点轻佻浪荡的动作?,但落在他身上?却是浑然?天成的写意?风流。


    “你的意?思是,为了打动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吗?”商矜尾音放的极轻极柔,换了神智不坚定的恐怕早在这份刻意?营造出来?的旖旎中晕头转向,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


    但是美人刀,杀人不见血,哪里能真正掉以轻心?萧照叹了口气,“如果孤说是,恐怕殿下会吸髓敲骨,榨干孤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然?后弃之如敝屣吧?”


    商矜放开他的下颌,懒洋洋抽回手:“既然?世子做不到,那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萧照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感情,放弃南梁王府世代经营,更不可能为此就对商矜俯首称臣。反而这点感情会点燃更激烈的野心,非要迫使对方臣服于自己,从身到心,彻底落入股掌之中。


    他们这样的人,即使难得有?一点真心,也要用利益反复衡量、对比、算计。


    是街头巷尾的乞丐见了都要叹一句可怜的地?步。


    “自然?是有?的。”萧照缓缓地?笑起来?,“殿下可千万别错估了自己的价值。只要殿下愿意?给出一点恰当的好处——”


    他在刻意?引诱商矜。


    “孤也未尝不能做一回供殿下驱使的掌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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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鬼话连篇.JPG】


    【最近三次很忙导致更新不及时,和大家说一声抱歉啦,明天应该会恢复正常更新,啾咪。】


    第85章 草木无情物


    萧照刻意将自己摆在?弱势, 仿佛能为人掌控的态度实在?很?难令人不?心动。特别是对本就掌控欲浓重的上位者来说。


    但?是,商矜轻轻地扇了扇眼睫,眸底一片冷静。


    ——


    有些刀是会反噬其主的。


    流水般的笑意从他唇角化开去, 月夜下变得朦胧不?清起来:“恐怕我?身无长物, 实在?付不?起世子想要的好处。”


    他拒绝了萧照的提议,过分镇静的声线也?惊破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柔旎。


    萧照看着他, 目光中闪过几许遗憾。对太理智的人来说,不?适合谈感情,即使是萧照也?会有被感情影响判断的时候, 就例如今日两人易地而处, 他纵使知道?前?方是陷阱,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博取那一丝可?能。但?商矜仿佛完全不?会。


    商矜太清楚自己要什么?, 太谨慎,而这显然不?是萧照所期望的。


    ——他想要商矜失控, 为他一人。


    可?惜郎心如铁。


    萧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混浊的酒液在?杯中漾开, 气息苦涩辛辣。


    “殿下不?必急着拒绝孤,也?许有一天殿下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到那个?时候——”他朝商矜举杯, 酒水映出他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只要殿下愿意, 随时可?以?来找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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