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笃定的,让商矜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奇异危险的姿态。商矜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极轻极快地蹙起眉梢又平复,他将萧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都纳入眼眶中,却找不?出萧照这么?肯定来日自己会有求于他的理由。


    他敛下心头那一点缭乱心绪,声音稳定如常:“来日的事情, 谁说的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弯了弯唇角,“那就真到那一日再说吧。”


    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照轻笑了声以?作回答,片刻后又道?:“青州局势尽在?殿下掌控中,以?殿下的本事,自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过殿下既然决定以?薛家五小姐为饵,可?想好了如何应对薛宁璧?毕竟兄妹情深,想来让殿下也?有些为难吧?”


    他猜到这些并不?奇怪。商矜握住酒杯的手收紧又松开,波动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陆望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已经是丧家之犬,势必会去拿捏最像软柿子的薛薰风,以?此换取保全他自己的性命。以?薛薰风为饵,势必能够钓出陆望这尾鱼。


    但?是薛宁璧未必愿意将自己的亲妹妹置于险境。


    商矜当日同意薛薰风留在?昌河,未尝不?存了一分留作后手的念头。控鹤司的人手分出去保护毫无关系的薛薰风,也?是为了她的价值。


    不?过萧照并不?知道?,他要用薛薰风来试探的,并不?是陆望,而是另外一个?人。


    商矜屈指虚虚地点着桌面,“兄妹情深,这样的事情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他没有应萧照的话,尽管他已经做出了决断,但?是没有必要告诉萧照。


    “其实殿下想要除去陆氏,又不?伤筋动骨,最好的办法已经送到了眼前?。”萧照眼底的笑意混着几许冷光,“倘若殿下顾念与薛氏的情谊下不?了手,那么?由孤代劳,孤也?很?是乐意。”


    “反正,这些世家也?留不?了多久。”


    冰冷的眸光扫过来,尽管萧照说的并不?明朗,可?对商矜来说已经足够。他完全能够领略到萧照的意思,陆氏虽然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但?这样一个?家族想要反扑,也?会给商矜造成麻烦。尤其是世家兔死狐悲,未免不?会联手抵抗。


    那么?让陆氏和这些世家出现裂痕,彼此攻讦,届时再除去陆氏就不?费吹灰之力。


    倘若薛氏的一双儿女因陆氏出事,那么?这道?裂痕便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眼下更是送上门的时机,陆望已经昏了头,甚至不?需要精心谋划,只要冷眼旁观加上一点推波助澜,那么?薛、陆二家结仇成定局。


    ——天下皆知薛家的孩子死于陆氏之手,就算到那个?时候薛氏不?想,也?不?得不?对陆氏动手以?表明自己不?容冒犯的尊严。


    薛氏打压陆氏,世家内部倾轧,自然会为了利益各自为阵。陆氏倾塌,薛氏也?会元气大伤,一箭双雕的计策。


    只需要牺牲两个?薛家人。


    但?商矜却没有对这个?提议做出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萧照,半晌冷冷道?:“你在?试探我?对薛家的态度?”


    “孤知道?殿下的野心与筹划,你和那些世家终有一天会走到非生即死的地步,孤的提议,只不?过是提前?戳破平和的假象罢了。”萧照挑眉,但?他也没有否认试探商矜对薛家态度的事情——姜仙蕙见他那面时留下的话,令萧照无端在意。


    商矜冷笑:“如果我?这么?做,回京后听到的消息就该是薛氏联手南梁王府出兵勤王了。”皇室和世家的矛盾不可调和,针锋相对,但?这不?止是两方势力的角逐,倘若忘记了萧照这头蛰伏的猛虎,到时候不过是为人做嫁衣。


    以?薛皇后为纽带,商矜掌权后和世家的关系维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上,但?只要稍一用猛力,平衡就会碎裂。


    现在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虽然终有一天要撕破温情假面,但?并不?是现在?。


    还差了一点。


    他要是听了萧照的鬼话,鬼迷心窍,就是死路一条。


    萧照笑起来:“有时候孤真的觉得,殿下倘若糊涂一点就好了。”


    可?若真糊涂了一点,那便不?足以?让他魂牵梦萦。


    他说着的同时暗叹了一句姜夫人看人确实准确,商矜不?愿意这么?做的缘故,确实是因为时机未到,但?又何尝不?是因为有一分心软呢?


    他想,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证明了商矜不?是铁石心肠,只有有一丝裂痕,就总有被打开的可?能。


    ………


    绣棚上最后一朵白梅花在?惠太妃手底下成形,她慢慢整理丝线,听女官回禀宫中近来的诸项事宜。


    听到一半,她抬起眼睛。


    “许太后这个?月第三回请太医了。去太医署把她的脉案调出来,再把替她诊脉的太医喊过来。”


    “是。”女官转头吩咐小宫女去请人,又继续有条不?紊地禀告其他事项。


    “陛下最近同李大人闹了矛盾,李大人告病不?朝有一段时日了。紫宸殿的宫女说陛下身边那位陪玩的许家公子最近出宫出的勤,听人说是和礼部几个?官员走的近。到底是朝堂的事情,奴婢不?敢擅自打听。不?知娘娘的意思……要不?要继续留心?”


    惠太妃听罢放下绣棚,轻嗤:“成天折腾这些幺蛾子,咱们?这位陛下就算是每天多花两个?时辰读读历代帝王的起居注,都不?至于听许家那小子的鬼话。打听倒不?必了,他还能有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想督促着礼部尽早把清河的婚事办下来罢了。”


    可?他也?不?想想,没有商矜点头,礼部那些官员哪里敢擅自做主?不?过是拿官场那一套惯用说辞糊弄根本没有经过事的小皇帝罢了。


    惠太妃又道?:“既然他那么?喜欢操心婚事,干脆给他选个?皇后。许家那么?殷勤,他也?亲近许家那小子,正好省了功夫,叫咱们?陛下立许家那小子做皇后。记到史书?上,也?是青梅竹马帝后琴瑟和鸣,全了他想要做个?青史留名的皇帝的心思。”


    女官站在?一侧,听得眼皮直跳。


    ——这是在?嘲讽小皇帝也?只能靠这些艳闻轶事在?史书?上留下一席之地了。


    要是叫紫宸殿里头那位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打砸东西拿人出气呢?女官想着,一时间拿不?准惠太妃这话是气话还是当真动了心思。


    以?她跟随这位主子多年的了解,这事惠太妃还真干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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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6章 催换叶


    心字香袅袅燃尽, 殿内的香气悠远而慵懒,混着滴漏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宝石护甲在桌案上敲了下,惠太妃睁开?半阖的眼?, 扫向立在地下回禀的太医:“没有一丝错漏的可能?”


    “没有……”太医颤巍巍地伏倒在地, 不敢多喘一口气,“老臣行医三十?余年, 绝不可能诊错太后娘娘的脉象,那分明就是滑脉……”


    三十?余年,历经三朝帝王, 太医当然知?道这光鲜明亮的宫闱里多的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一贯信奉明哲保身,谨小慎微在太医院供职到今天, 却还是在许太后身上栽了跟头。


    太后孀居多年,突然怀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天家为了保全名声, 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太医在三十?年里见过太多。他诊出?这脉象后差点当场变了脸色,匆匆告退, 准备告老还乡,结果折子还没有来得及递上去,宫里这些人精就起了疑心。


    哪里瞒得过执掌宫闱的惠太妃?


    “许太后那边知?道了吗?”


    半晌, 惠太妃问。


    “还、还不知?道。”太医打了个哆嗦, “太后娘娘怀胎月份尚浅, 尚无明显的迹象,只是太后娘娘以为自己身体不适连着请了几次太医。”


    都是请的他一个。


    这是天家的规矩, 宫中嫔妃看病素来有专职的太医,既是为了更好?地体察病情,也是为了届时出?事能准确追责。


    他诊出?脉象后哪里敢告诉旁人,自作主张隐瞒了下来, 回去后当天就计划不惹人怀疑地告老还乡。


    还没有谋划好?,就被?恭恭敬敬请到了惠太妃面前。


    惠太妃揉了揉额心。


    先帝去世正当盛年,留下的妃嫔也多还青春貌美,有这些心思实在正常。因而她们动?了和侍卫情郎勾搭的心思,惠太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些先帝妃嫔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轻易不闹出?事端。


    小皇帝年幼,太妃们寡居赏花遛鸟,这几年是宫中最为平和的日子。


    但想要将这份平和保持下去的前提里,绝不包括小皇帝的生?母,许太后怀上一个非皇帝血脉的孩子。


    ——尽管惠太妃觉得皇帝都死了那么多年,许太后找个新欢也情理?之中,但是文臣言官口诛笔伐,天子家事亦是国事,不闹得满城风雨,好?叫后世皆知?他们在这么一桩皇家丑闻上多么苦心孤诣、拼死直谏,不能更衷心了不肯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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