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一步一步,行至无可转圜的深渊。
萧照又道?:“但?孤确实想博取殿下的真心——”
商矜神情微微一凛,扼在他咽喉处的指尖轻动,仿佛随时能够收紧。
他似是玩味:“那世子打算如何博取我的真心?用外面的三百铁骑吗?”
萧照微微垂眼:“只要殿下想,三百铁骑随时可以撤走?,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世子在我手上?,有世子为人质,外头的三百铁骑也不敢动我分毫。世子拿我本来就能做到的事?情来哄我,天底下哪有来得这么容易的真心?是不是?”
他尾音卷起细微的气流,颤动的声线惹得耳膜发痒,又低又轻的嗓音,噙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戏谑。
“萧照,我虽不是十分了解你这个人,可也知道?,你今时今日的退让,只是因为性命落在我手中。倘若局势倒转,我受制于你,你不会因丁点愧疚而屈服退让,只会想方设法将我带回南梁。就像一开始你想做的那样。”
并不会因为“薛山月”变成?清河公主而有所改变。
南梁王世子不是个慈悲的好人。
猛兽也从不会心软放过?猎物。除非他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萧照极轻地叹了口?气。
“天下间果然?殿下最?知我,倘若孤因为愧疚便要处处退让,殿下也看不上?孤吧。”棋逢对手。如果对手因为无关的缘由袖手认输,弈棋者只会因为棋局被毁而恼怒。
“可惜局势已定,如今只端看殿下想要怎么样?”
“让外面的三百铁骑暂时撤走?。”他一扬眉梢,看向萧照,“至于世子,作为我的驸马——”
“自然?要与我一同去青州府。”
简单点说,威胁要撤,人质也要留下。
“既然?是殿下的要求,萧某自然?无有不应。”
萧照一口?答应。
他果断地让商矜多看了他一眼。不过?想想萧照素来的行事?,又不觉得出人意料。
………
没有人知道?狭小密闭的空间内,流过?多少涌动暗潮。一触即发的局势在两?方主帅“和睦”的气氛中迎刃而解。
三百铁骑如潮水没入山林中,如长风无声退去。
商矜掀开帘栊一角,看着训练有素的铁骑整齐有序的撤退。这是越京和各州地方驻军达不到的程度。
在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这方面,少有人能够做的比萧照手中的这一支铁骑更好。
历代帝王的忌惮、猜疑乃至打压,都不是空穴来风。
“世子训练出来的铁骑应该不止三百之数?”
“出现在青州的,只有这三百。”萧照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似笑非笑,“如果殿下感兴趣,他日可以亲自去南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铁骑。”
“他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雍州瞧一瞧。”商矜唇角微扬起,“希望那时雍州刺史?与世子能够尽主人之谊。”
“到那时雍州刺史?如何孤不知道?,但?孤可以代表南梁王府欢迎殿下下榻。”
话语中暗藏的锋芒交汇只一瞬间。
商矜勾了勾嘴角。
“那就拭目以待。”
*
*
抵达青州府城是破晓时分,巍峨城门次第开启,鸡鸣声中万物复苏。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不起眼马车停在城门一角,车夫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停扫视城门口?的动作。
不多时,挂着清河公主身份令牌的马车缓缓驶来,停住。
车夫收回目光,朝帘子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很快下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是姜仙蕙身侧随身侍奉的婢女。
她?走?过?去,在马车外行了一个礼:“见过?清河长公主殿下。我家夫人说与您今日有约,可惜我家夫人身体实在不适,不能亲自前来相迎,便让我前来请殿下到前面的马车上?一叙。还?请殿下见谅。”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婢女犹豫片刻,又添一句,“我家夫人还?说,倘若南梁王世子在殿下身侧,可以一同前来一叙。”
………
“姜夫人果然?算无遗策。”
商矜看着面前比之前相见又要憔悴枯槁不少的姜仙蕙,缓声开口?。
一照面便用一幅画试探出他真正的身份,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
“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姜仙蕙靠着软枕,她?大抵也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说话时省着力气,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她?说着笑了笑。
“颂如当年也很喜欢那幅《岭南霜雪卷》。”
她?提到薛皇后的名字时,眼神徒然?变得柔软。
“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你身份。颂如养出来的孩子……果然?和她?如出一辙,想叫人错认都难。”
姜仙蕙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感到困倦乏力,她?揉了揉眉心,“人快死了,总容易想起从前的很多东西。”
她?轻嘲。
“人一想起从前,就格外容易后悔。我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很后悔没有见到颂如最?后一面。”
“其实您本可以去见她?。”
商矜接话。
选择不回越京的是姜仙蕙自己。
姜仙蕙盯着商矜的脸,微微出神。
薛颂如死的那一年,正逢青州兵变,自称“天神降世”的道?士煽动流民起义。以陆望的手段,处理这些事?情焦头烂额也拿不出对策,只能寄希望于姜仙蕙。
她?那时每日忙到三更天,如何镇压叛军首领、安抚百姓,夺回失守的城池和调遣官员,桩桩件件都需要由她?来拿主意。一日能合眼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忙乱中,她?错过?了那封从越京随姜氏家书一起寄来的信。
少年情谊,分隔两?地,而后至死再不曾见面。终成?平生憾事?。
只是这些没有对外人言说的必要。
“……可惜没能相见。”
轻描淡写至极一句。
姜仙蕙又说:“其实这幅《岭南霜雪卷》正是颂如死之前托人转送到我手上?的。如今我再转送给你,也算全?了一段缘分。”
商矜错愕抬眼,蹙眉。
“她?曾说《岭南霜雪卷》的真迹不在她?手中。”
“很难理解么?”姜仙蕙轻轻说,“既然?真迹不在她?手中,这幅画也不过?是以假乱真的赝品罢了。她?画技卓绝,能将画作仿得一模一样也实在正常。你的鉴画是她?亲自教导的,她?若有心,你认不出来这幅画的真伪也很正常——毕竟你又没有见过?真正的画。”
她?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猛烈咳嗽起来。
“夫人这么肯定?”
问话的是萧照。
“因为真迹……当年已经被我烧掉了。”姜仙蕙眼底掠过?几?分恶劣,难得的鲜活。
“………”商矜微默。
姜仙蕙将死,这位素来聪敏的姜夫人对他特意提及这幅画的来历,自然?别有用意。
但?他一时间却想不通,薛皇后藏于这画中的秘密。
姜仙蕙虚弱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这一生的遗憾其实很多,没能见颂如最?后一面是一件,这幅画的真迹是一件。过?了今日,恐怕还?要有一件。”
“什么?”
商矜下意识接话。
“无缘瞧见你们大婚,也勉强算一件。”她?弯了弯没有血色的唇,“那一定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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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7章 风鬓立春宵
“………”
这多?少是个带着点恶劣私心的玩笑。
商矜神情几经变换, 最后在姜仙蕙的戏谑笑容中定格成为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句话的反应太过?敏感。
倒是萧照笑吟吟接过?姜仙蕙的话:“夫人不必如此惋惜,兴许能看见孤与殿下大婚,也未可知。”
他说这话时?, 活脱脱一个接受长辈祝福的即将成婚的后生?。
姜仙蕙被他们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逗得微微笑起来。以她的敏锐, 自然看出来这对?被婚约强行绑在一起的未婚夫妻彼此间没有那么亲密无间。不过?从眼下看,起码南梁王世子得知了商矜的真实?身份。
看来,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姜仙蕙目光从萧照脸上无声掠过?,淡淡道:“我这副身体?我自己也知道, 没有缘分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他日?你二人大婚, 倒也可以祭我一樽酒。”
商矜蹙了蹙眉梢,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转开话题:“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积郁成疾,心神劳损。”她说得避重就轻。实?际上, 单是心神抑郁不足以让陆望请遍天下名医都毫无作?用?,在场几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姜仙蕙自己避而不谈, 商矜也就点了点头,默认她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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