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眼下?的心绪。
他轻描淡写揭过了萧照的话。
“以世子的野心,恐怕不会愿意平淡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今夜如果换了其他人,孤自然不愿意。可如果死在?殿下?手?上,孤也算‘死得其所’了,唯独担忧的是殿下?不愿陪孤同赴黄泉。”
他语调有种刻意的亲昵。
“说来殿下?想要孤死,是因为孤知道了殿下?的秘密吗?”
萧照唇边笑容缓缓扩大?,目光在?商矜脸上逡巡而过。这是一张绮艳绝俗但?完全没有半分女相?的脸,只?要不是瞎子都不会将他错认成女子。
也难怪清河公?主每每显露于人前时,都要用冪篱遮掩。
他心想。他可真是蠢啊。
这么明显的疑点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谁能想到清河长公?主殿下?天姿国色,光艳动天下?,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他看着商矜眼底漫上杀意,搁在?他颈侧的刀锋似要收紧。
他缓缓吐出?下?一句话:“殿下?今夜,是想杀人灭口吗?”
话音甫一落下?,萧照俯身?往前倾,丝毫不顾刺破他血肉的锋利刀片!商矜也没有料到他疯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半点不顾惜,但?他却不能让萧照死在?这里——恰如萧照所言,一旦萧照身?死,外面的三百铁骑再无顾忌。
他匆忙撤手?,尽管如此,刀刃还是没入萧照的血肉之下?半寸,鲜血顺着刀口滚落,粘腻的液体染红商矜的指尖处。
他盯着萧照的伤口,蹙了蹙眉梢。
——是再深一分,刀锋割破要害处,萧照便能当?场命丧黄泉的程度。
简直是疯子。
他冷冷地想着。
萧照指腹搭上被刀刃割破的地方?,由深入浅的一道伤痕,温热血液顺着脖颈淌入衣领,他眼前掠过一分昏沉,片刻后缓缓恢复清明。
他漆黑的眼睛里清楚倒映出?商矜的模样,这张似冰封冷淡的脸上因他而出?现了鲜活的色彩。
他微微地笑着:“殿下?果然还是舍不得孤死。”
商矜紧紧地蹙着眉。
平日里萧照行事还像个正常人,今夜他的疯劲却好像全部被逼了出?来,令人无法猜测到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
——连生死都能拿来赌。
他冷声回答:“世子想求死,不要死在?我眼前。”
萧照凝视着他弧线被稀疏月光柔化的半张脸,声线异样地轻柔:“殿下?不像孤死,孤自然不愿死。毕竟孤还等着红烛喜宴,千里相?迎,请殿下?下?嫁。”
那场被厌恶的婚约,在?弄人的命运间也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商矜冷淡地扫视过来,没有开口说话。
染血的刀片顺着指尖滑落,隐没在?暗处伺机而动。
“殿下?是不是以为孤知晓了殿下?的秘密,会愤怒于自己被愚弄?”萧照凑近他耳畔低声说,“殿下?不必害怕,孤很高兴能够和?殿下?共同保守一个秘密。”
商矜看不见他的眼睛里跳跃着诡谲奇异的冷光。
“殿下?的秘密,孤一定?会为殿下?尽心竭力保守。”
清河公?主是个男子。
传出?去能够震惊朝野,改变朝堂局势的一个惊天秘闻,但?是眼下?能够和?商矜共享这个秘密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终究会了解商矜的全部,蚕食他的血肉,彻底地占据。
这个秘密只?是一个开端。
至于商矜的身?份是清河公?主还是“薛山月”,并没有那么重要。
甚至商矜是清河公?主,未必全然是一件坏事。起码棋逢对手?,无论如何他们都注定?会紧密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其他人物?能够越过彼此去。
萧照愉悦地想。
“我当?然相?信世子会为我保守秘密。”
商矜轻轻地说。
——死人自然一定?能保守秘密。
隐秘的杀意藏匿于轻描淡写的口吻中。
萧照像是没有听出?来,笑着开口:“孤也相?信。孤也同样相?信,有殿下?千金一诺,日后你我定?然长长久久,恩爱白首。”
商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照指的是他当?时那句答应“与?他回南梁”的话。
萧照沉沉地望着他。
“殿下?一诺千金,答应了回南梁做孤的世子妃,想必一定?会践诺。”
“世子妃?”商矜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忽地伸手?抓住萧照的衣领,将人往后一推压在?马车车壁上,手?指拢在?萧照的咽喉处,这一晚上语调头一回含了点笑。
“驸马说这话前还是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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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到一半手抖把复制按成了删除还不能回档,所以这章干脆重写了一遍。看到大家在等更新,是我的失误,真的很抱歉,给大家发小红包做补偿,啾咪。】
第76章 悄山村渔火
“殿下这是承认你我间的婚约?”萧照语气难得愉悦, 盯着商矜的眼睛问。
商矜的指腹搭在他咽喉间,滚落着鲜血的脖颈处喉结微动,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暴露他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指腹轻轻擦过?喉结, 商矜声线如帘外夜色沉静而冷淡, 这时候萧照其实不太看得清楚他的神色。
“既然?是事?实,有什么不可承认的?”
天子赐婚清河公主与南梁王世子, 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没有必要欲盖弥彰。
因为商矜从未真正将这段姻缘放在心上?。
萧照唇边笑意一点一点冷凝,他当然?听出了商矜这轻描淡写言辞下的不在意。他忽然?记起他从薛薰风口?中听到这段婚约时,商矜的反应。
那时候的他何曾料到商矜弃之如敝屣的婚约对象, 居然?就是他。
他放缓了嗓音:“殿下愿意承认就好。”
商矜想要摆脱他, 没有婚约的时候都不可能,更遑论有了这段名正言顺的婚约。
商矜忽然?轻笑:“我当然?愿意承认。”
他语调忽然?泛起一股难言的甜腻, 带着似有若无的诱哄:“我可是非常乐意世子留在越京,做本宫的驸马。”
——以一段婚约为代价, 将萧照这只盘踞在他心头的猛虎囚困在越京的囚笼中。这样百利无一害的条件,商矜十分动心。
反正不过?一段可有可无的婚约和无用的驸马名分罢了。
“可孤不仅想要殿下驸马的名分, 还?想要殿下的真心。”
萧照一字一句道?。
“真心?”商矜闻言轻哂,他再度逼近萧照,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脸颊, 无声夜里心跳隔着衣裳漫入耳膜中, 两?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楚彼此,“世子记得吗?”
他嗓音含笑, 却比不笑的时候要更冷。
“七年之前的春夜,世子千里追杀,害我差点命丧南梁。月余之前世子联手陆氏谋算我姓名。再时至今日,世子以三百铁骑围杀于我。桩桩件件, 便是世子博取我真心的方式吗?”
“如此——”他声线轻而冷,“可真是不敢恭维。”
“……从前确实是我的错。”萧照脸色在他的话音中惨白?一瞬,商矜如今一桩一件提及从前,那些记忆也便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中,伤害无可否认——更因为其中桩桩件件都经由他之手,他更知道?这些事?对商矜有多少伤害。
恨不能感同身受。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纵然?从前他与商矜立场相悖,站在萧照的角度来说,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无可厚非。但?今夜,他却说不出口?辩驳的理由。
“………”商矜因着他的态度顿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世子与我立场不同,算不上?是谁的错。世子没有必要将过?错揽于己身——毕竟,倘若换了是我,也不会对世子手下留情。”
他并不觉得是萧照的错。
不过?是立场不同,各有私心而已。
同样,他也不会因为萧照这一句认错,就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昔年切肤之痛,他势必要从萧照身上?讨回来,才能平息这么多年来他胸膛里剧烈燃烧的一把火。
清河公主商矜,确实如传言中一般,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孤并不是要祈求殿下的原谅。”萧照忽然?轻笑,“即使是眼下,殿下与孤也算不上?冰释前嫌。”
恩怨纠缠,天家与南梁萧氏世代纠葛,岂是只言片语能够解释清楚的。
萧照从来都心知肚明。
“孤错的是……没能早点认出你来。”
错的是没能早点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分明是当初南梁初见,心头便已经悸动,偏偏爱憎糊涂,没有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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