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仙蕙轻声笑了笑,衣袖下探出毫无血色的指尖,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
她的病从很?多?年前春日?宴集上忽然晕倒就已经有征兆, 她的母亲也死于这种病症, 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余岁。从发觉自己患病的那一天开始,姜仙蕙就觉得此后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意外之喜。
不是没有过?不甘。
她的才学心智, 远压同辈的世家子女,她傲然地觉得,当世能够与她相提并论的只有后来的薛皇后薛颂如。
然而病症打碎了她全部傲骨。
为什?么要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选中除了脸一无是处的陆望?不过?是无可奈何。
——支离病骨令她一腔拨弄风云的野心徒然冷却,只得仓皇逃避。
她此后多?年, 再没有对?人提起过?自己身上的病症,就连同床共枕的陆望也不知道。
至亲至疏夫妻。
她与陆望,这么多?年还?真是应了这句古话。
恍然只在一瞬间,姜仙蕙再度看向商矜:“我没有很?多?时?间与精力再与殿下周旋,因而有些话便也就直说了。”
她唇边绽出一分轻嘲。
“陆望前两日?求到我面前了。”
“陆刺史求夫人什?么?”
商矜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目光极轻极淡地瞥过?萧照的脸,南梁王世子知情识趣地退出马车。
——商矜本?就烦他,能够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讨好商矜,萧照何乐而不为?
瘦弱的手托住侧脸,姜仙蕙漫不经心地说:“他能求我什?么?不过?是疾病乱投医,求有没有哪个好心的神佛路过?救他一命。”
她声线极轻,刻薄藏在轻柔的语调中。
商矜微默。
他现在毫不怀疑姜仙蕙和薛皇后的关系好。这份微妙的刻薄,简直神似。
良久,他道:“姜夫人说这话未免妄自菲薄,青州境内倘若还?有人能左右陆望的生?死,当属夫人无疑。”
“殿下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姜仙蕙咳嗽了两声,帕子上鲜血如红梅绽开,“陆望的生?死,岂是我能掌握的?不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吗?”
“夫人将陆望一路扶持到青州刺史的位置,这么多?年来借陆望之手掌握青州局势,平叛乱、息水患、除地方豪强乡绅,运筹帷幄,如今想要保住陆望的性命,也不过?是夫人翻覆一念。”
商矜淡声说着,冷眼瞧着姜仙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散开,倘若有旁人在场,恐怕要为他话中提及的事情惊愕不已。
因为这些桩桩件件,明面上都是陆望的功绩。
姜仙蕙这一次没有否认。
“殿下是何时?察觉的呢?”
“从我第一次见到陆望的时?候,我便觉得他不是那个可以掌控青州局势这么多?年的人物——他太平庸了。直到我见到了夫人。”
商矜说。
“恰好昌河县的县令也告诉过?我一桩旧闻,当初调遣他为昌河县令的官文上一笔簪花小楷,不是陆刺史大人的字迹,而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原来是这里。”姜仙蕙想了想,记起来有这么一桩旧事,当时?水患后昌河县令私加赋税,被愤怒的百姓冲进府衙扒了官服。陆望一味镇压,反而激得民怨沸腾。事态紧急之下,姜仙蕙直接下令罢免当时?的昌河县令,由副手周归梦接任。本?朝的一地长官有资格在紧急情况下决断郡守以下官职的去留,只是需要事后给朝廷写陈情书,阐明事情缘由——这亦是一州刺史往往被人称为“封疆大吏”的缘故。
只是这项权力倒很?少有人动用?,不是没有人前脚罢免县令,后脚就被皇帝以滥用?职权削官。
但这件事,从情理上来说都无懈可击,陆望自然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反而因为决策果?断在吏部的考评中拿了一个甲上。
姜仙蕙记得那份官文甚至等不及待陆望回来重新手抄一份,就盖上章送出去。她并没有在意,官员文书起草由人代笔,也是常有的事情,寻常人不会留意字迹。
这只是一桩很?小的旧闻。
但多年之后落在商矜眼里,却成了某种有利的佐证。
实?际上还?不仅如此。有了怀疑后,商矜命人将陆望这些年下过?的政令文书,皆翻找出来,再以人用?上面的东西去试探陆望,陆望一知半解。
商矜便肯定,陆望不过?是被推到台面上的那个。
姜仙蕙从回?忆中抽身:“我确实?帮陆望处理过?一些事情。”
应该说陆望这些年做过?的所有政令,皆出自姜仙蕙之手——在姜仙蕙病重之前。
商矜想。
“不过?我可没有掌握着青州的局势,倘若我当真对?青州了如指掌,也不会被陆望瞒这么多?年。蓄养私兵、贪匿河款,意图谋反——”
她每说一样,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过?了片刻,商矜开口: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替陆望谋算这么多?。倘若是为了情爱,可以夫人的态度,并不像对?陆望情根深种。”
倒是陆望看起来更在乎姜仙蕙一些。
——这也难怪,毕竟姜仙蕙一病,青州到他手中就接连出事。姜仙蕙一死,陆望是个草包的事情也瞒不过?去。陆望哪里敢不在乎。
“真是个好问题。”
姜仙蕙唇角笑意加深。
“我做这么多?,当然不是为了陆望,而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她笑盈盈地看着商矜。
商矜半晌恍然,低声说:“姜夫人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愚弄世人吧?”
“真不愧是颂如一手养大的孩子。”姜仙蕙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将陆望送上高?位,令他声名动天下,使人为他著书立传,死后配享太庙,然后有一天,世人发现他们赞美称颂的其实?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草包,一定很?有趣吧?”
她话语中带着不含恶意的嘲弄。
这个恶意的念头只是源于一身不能支持她野心的病骨,源于多?年之前的不甘心。家中父兄宁可扶持素来不睦的草包同族堂兄,也不愿意支持她,只因为她是个终究要外嫁的女儿。
姜氏享受着姜太后临朝称制带来的余荫,又害怕出第二个姜太后影响姜氏的名声。
他们匆忙将姜仙蕙选取门当户对?的男子嫁出,远离越京的权力中枢,期望她成为安分守己的后宅主母。
姜仙蕙回?想起多?年之前父兄忌惮又可惜的眼神,指尖抚上心脏处。
原来这么多?年的不甘与愤怒从来没有烧尽。
她本?来可以完成这个愿望,偏偏赶上商矜打压世家,令陆望走到刺史之位后便无法更进一步。偏偏陆望又自作?聪明,引来商矜的追查。
“可惜人有私欲,哪里能完全为我所掌控?”姜仙蕙轻声说道。但她太自负,太迟才意识到陆望不是由她摆弄的傀儡。
所以才说,她这一生?的憾事太多?,终落得空空如也。
“那夫人今日?约见我,是为了陆望的性命吗?”
商矜问。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姜仙蕙特意见他一面的理由。
“不。”姜仙蕙却摇头否认了,“是因为颂如。”
她打量着商矜,眼神冰消雪融。
她用?陆望愚弄世人,颂如又何尝不是?
“我其实?考虑过?要不要做颂如孩子的干娘,但是想了想觉得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毕竟颂如与你,本?就是不同的人。”
姜仙蕙缓声说。
“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再需要那幅岭南霜雪卷,便将它?烧给我吧。”
商矜等着她往下说,却只见姜仙蕙揉着眉心,良久才道:“我有几句话想和南梁王世子说。”
商矜颔首。
………
“不知夫人有什?么话要特意对?孤说?”萧照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半掩的帘栊之外,可以窥见商矜袖口上盛放的扶桑花。
姜仙蕙示意他看向马车壁。萧照皱眉,抬手在车壁上轻敲了几下,随即抽出一个暗格,暗格中只有一封信。
他取出信,扫了一眼——是那封本?该落到陆望手中的小皇帝亲笔。
他不动声色敛下眼睫。
“夫人给孤看这封信做什?么?是要大义灭亲么?”
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世子不认识这封信吗?要不要请清河殿下一同进来听一听这封信是如何经历千难万险,才被送入刺史府?”
姜仙蕙微微一笑。
“对?了,世子手中这封信是我抄录的,真正的信件被我妥善存放着。”
“姜夫人不必担心,孤没有打算毁掉这封信。”萧照将信件放上桌案,“你给孤看这封信,是为了让孤保全陆望的性命?”
他倒也没有否认这封信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能威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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