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有人上门,是个严严实实裹在斗篷下、不?见其真容的?男人。
商矜沏了一杯茶,茶水流淌的?声音清而淡,短促一瞬:“先前还在提起江郡丞大人,没想到……”他?轻笑了一声,整暇以待地?看向这位神秘的?访客。
对方只是沉默着,良久用嘶哑的?声音说:“看起来阁下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他?本来是要来见薛宁璧的?,但是在见到薛宁璧之前,他?先见到了这个人。
一个他?认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清河长公主、商矜。
他?眉眼写意风流,有种?超脱性别的?美丽。隔着一层珠帘,将这种?朦胧的?感觉放大,但真实的?样貌却被虚化?。
如果不?是曾经听?过清河公主的?声音,他?都不?敢确定。
“江郡丞出了什么事?”
商矜不?急不?缓地?问。
“他?从?昨天夜里开始失踪,我派人在周边各县寻找过,直到今天上午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只有一块染血的?衣料。他?是在昌河县失踪的?,时间?约莫在黄昏时分,跟随在他?身边的?五个死士都死在一处荒地?上,还有另外几具尸体。”
话音急促但不?失条理。
“既然这样,你该知道是谁动?的?手。”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睛,“是……陆望。”
一字一句。
“所?以我才想请薛大人帮忙,寻找江……大人的?下落。”
薛宁璧是钦差,找人肯定比他?们?这些身份不?明的?人要方便得多。
江采的?安危等不?得。
“江郡丞是朝廷命官,薛大人作为钦差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商矜淡声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句,阁下有没有读过一句与江郡丞名字有关的?诗——”
他?缓声念出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他?瞳孔微缩,斗篷下手紧握成拳,目光如刀直视商矜。
商矜不?闪不?避,微微扬起下颌,语调紧接着倏然一转。
“敢问雍州刺史、陆氏家主陆兰泽陆大人,你千里迢迢出现在青州,究竟、所?为何事?”
“你既然这么担心江采,为何来青州这么久,不?与你的?叔父陆望求情,让他?放过江采。想必亲侄子又?是家主的?面子,陆望也会给吧?”
他?眸光幽深,紧紧盯着陆兰泽。
接连发问,姿态举高临下,冷淡逼人。
陆兰泽冷硬地?开口说:“擅离雍州是我的?过错,事后?我自会上折请罚。但殿下大可不?必担心我离雍州的?事情,反正南梁王世子为了求娶您,也离开了雍州。”
商矜:“………”
为什么要忽然提及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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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更x1】
【本章没有萧大冤种x
掉马最迟下周之内一定会写到哒,铺垫其实差不多了,但掉马想放的那个场景还要过两章才能写到。】
*出自《古诗十九首》。
第66章 步宫腰
即使对上的是这位王朝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陆兰泽依旧强硬,不让分毫。
能坐稳雍州刺史的位置,在萧照手中抢到一射之地的人物, 本就需要十二分的强硬手腕。
商矜逼人的姿态稍收了?些?许, 碎开星辉的漆黑眼睛里?几不可察划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萧、照。
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这个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挑出一分要笑不笑的意味, 缓声开口说:“刺史擅离属地,吏部自然会问责。我只是奇怪,江采既然值得?你不惜代价擅离雍州, 为何不向?陆望求情?”
“控鹤司收到你离开雍州的消息, 是在江采入京之前。”
他未将?话说的分明,可对陆兰泽来说已经足够——这句话代表着商矜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和陆望私下没有联系的话, 绝不会在江采受追杀入京之前就收到消息。陆兰泽隐瞒身份跟随在江采身侧,江采无?所察觉, 已经证明他二人在此前并没有私下通过信。
消息来源只能是陆望。
陆兰泽瞳孔一缩,心中对商矜的忌惮更多上一层。
甚至还没有打过照面, 商矜便?已猜到了?事情的概貌。
他从前常从同辈的世?家子弟口中听到清河公主的名声,其中有一句“智多近妖”,陆兰泽初初听闻时, 还没有实感, 毕竟他虽然是被清河公主亲自点?名上任, 却不是清河公主的眷臣,只偶尔在一些?无?关政务、只谈风月宴集上与商矜照面。
至少在从前有限的见面次数里?, 这位殿下都过分地低调,没有刻意在人前显露他的聪慧。以至于?陆兰泽真正?与他打起交道来,才发现自己错估了?商矜。
陆兰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殿下有薛皇后遗风。”
薛皇后名动越京,才压众人, 当时令无?数才子佳人惭愧避让。
商矜亦如是。
他这句话勉强可以说是一句委婉的赞扬,也可以说是讽刺。
薛皇后生前风评在朝中并不算特别好,酷爱弄权,对该贤良淑德的中宫皇后来说是放肆之举。不过她死的早,反而?令这些?事情的记忆都在众人记忆里?抹平,加之还有因为想扶持寒门激起世?家暗地怨愤的先帝做对比,她就成了?回忆里?完美无?暇的白月光。
商矜对陆兰泽不置可否:“你既然求到我门前,也总该有点?诚意。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陆兰泽沉默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冻结着冰,看?人的时候有种慑人的寒意,“事已至此,以殿下的手腕迟早会知道,我也就直说。”
商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氏内部出现了?分歧。”陆兰泽声音放得?轻,却无?碍于?他消息本身的震撼,“以陆望为首的部分族人认为陆氏可以再近一步,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虽然是陆氏家主,可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上面尚有几位族老主事,其决策权并不完全在我手中。”
他说着看?了?商矜一眼。
商矜会意地点?点?头:“你被架空了?。”
“对。”陆兰泽承认地坦然,“因为我明确反对他们的打算,陆氏认为不宜得?罪我,也不愿意放弃计划,正?好我在千里?之外,耳目不能及,干脆瞒住我。是我家中交好的族弟写信告诉我此事,我才得?知此事是我叔父挑起的。”
“我担忧陆氏轻率行事,反受其害,就拜托我的堂弟——死在越京诏狱里?的那位,替我留意叔父的动向?。他并不知道我和陆氏的分歧,事无?巨细为我打听,我这才知道青州出事,江采他被卷入其中。”
“那么你是为了?收拾陆氏的残局,还是为了?江采才离的雍州?”商矜似笑非笑望过去,眸光幽深。
“于?殿下而?言,并不重要。又何必问?”
“若是其他陆氏子弟,自然不重要。但是你是我亲自选定的雍州刺史,你的想法,不能不重要。”
“陆氏生我养我,对我自然重要。但他们既然瞒了?我,那我也不会为他们的决定负责。”
陆兰泽口吻没有半分犹豫。
实际上,他和商矜心知肚明,以陆氏的如今权柄想要更进一步,那么就只有从龙之功,也就是——清君侧。
与商矜完全是敌对的立场。
要么陆氏亡,要么商矜死。
商矜抚掌笑起来,“果断至极,陆大人,令人敬佩。”
片刻后他笑意一收,沉声开口:“那就请陆大人告诉我,陆望还有陆氏究竟想做什么——我相信以陆大人的本事,不会当真被架空彻底。”
陆兰泽当然没有失去对陆氏的全部掌控,只是大多时候他没有那么在意陆氏。上任家主陆兰泽的父亲因为陆氏内部的争斗不明不白地死去,母亲改嫁,陆兰泽年少接手家主之位,在涌动的暗潮里和各怀鬼胎的陆氏各人周旋,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产生什么对陆氏的深厚感情。
陆氏也正?是看?穿这一点?,才故意瞒住他。
陆兰泽:“殿下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殿下也要知道,如果我将?筹码全部交给你,我要如何相信殿下还会为我尽心尽力找人?”
他不动声色反问。
“陆大人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商矜微微而?笑,“以雍州目前的局势,我自然不会将?陆大人推出去,一定会为你尽心尽力找人。”
“这也未必。”陆兰泽没有被说动,“从前也许是这样,但今后却不一定还是如此。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亲如一家,反而?是下臣才是你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外人。”
“………”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偏偏从陆兰泽口中说出来,就透着股奇怪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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