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宁璧轻声劝她:“薰风,不要太执着于往事。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净秋不会再回?来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薛薰风垂着眼睛。


    “我一直都很疑惑,阿姐的身?体一向都很好,为什么?陈家出事后?不久,她就病得那样厉害……”


    “大夫不是说?她心力?交瘁、忧郁而?亡吗?”薛宁璧语调很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回?忆之中,“没有人不希望她活着。”


    整个薛氏最耀眼的明珠,力?压越京中无数天之骄子、名门贵女。


    薛薰风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没有星子的夜晚。


    “二哥,你不相信我是吗?”


    “没有。”薛宁璧摇摇头,“就算真的是近生香,但是兴丰郡这么?多人,你还能一个一个把人掘地三尺找出来吗?”


    薛薰风抿了抿嘴角。


    薛宁璧见她没有被说?动的迹象,叹了口气:“阿姐那时候那么?喜欢你疼爱你,你小时候识字还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耳口亲授,如果她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来找你呢?薰风,放弃吧,人不能靠虚无缥缈的执念活着……不然,你会很伤心的。”


    “二哥是这样想的吗?”薛薰风细声问?。她的神采在半明半晦的光影中摇曳不定,一瞬间仿佛多年前那个在薛净秋棺椁前痛哭的纯稚小女孩。


    她胸前的镂空长命金锁被风叮叮当?当?地吹响,但是为她戴上这把锁的人已?经不在了。


    薛宁璧忽然记起,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薛薰风戴越京少女们都会有的长命锁、长命牌。


    建熙十八年的长风抚过大地,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那之后?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薛氏、陈氏、南梁王府,陆兰泽甚至清河公主……


    命运在青萍长风的末端分开两半,一步一步走向风雨欲来、刀光剑影的定宁春夜。


    薛宁璧眸光从薛薰风纤细光裸的脖颈上挪开。


    他再一次说?:“薛家的大小姐,你我的阿姐,已?经死在了建熙十八年。”


    不知道是对薛薰风还是对他自己说?。


    …………


    灵妙寺是整个青州境内最兴盛的寺庙之一,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三大佛寺,坐落在青州府内的灵妙山山顶,游人香客络绎不绝。这也不奇怪,毕竟姻缘和子嗣向来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达官显贵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因为本就是掩藏踪迹才?出的越京,萧照上山时格外低调,抵达山顶寺庙时正是曙光喷薄欲出的时候,庙前只有几个小僧弥在打扫庭院,前来进香的香客只有寥寥几个。


    见他们过来,一个小僧弥放下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开口说?:“施主若要上香,还需再等半个时辰,正殿才?会开放给各位施主香客们。”


    萧照:“既然如此,我们先随意走一走?”


    小僧弥点点头,又?说?:“正殿后?有斋饭,若是诸位施主有需要可自便。”


    他们出门时正是半夜,又?爬了一两个时辰的山,眼下正是饿的时候,萧照表示自己知道了:“多谢。”


    商矜没什么?胃口,纵使?灵妙寺的素斋做的不错,他也不过略吃了几口便搁筷:“我去外头走走。”


    萧照颔首。


    待商矜离开后?,他招来亲卫:“泉山先生的画收在何处?”


    萧照来灵妙寺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泉山先生的画作。他对前朝这位画圣不感兴趣,但是商矜喜欢,他便稍微留了心,正巧下属打探到灵妙寺内收藏着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亲卫解释道:“应该在灵妙寺的住持手?中。属下方才?见住持在前殿念经。”


    另一个亲卫机灵地凑过来:“属下把住持请过来?”


    “孤亲自去。”萧照沉吟片刻。


    ………


    静室之内,灵妙寺的住持为萧照倒了一盏茶:“昨夜晚间寺外枝头的喜鹊一直在叫,果然今日有贵客莅临。”


    他说?的慢条斯理,萧照的心绪在热气腾腾的茶水中平缓下来。


    “当?不起大师一句贵客,不过是寻常人罢了。”


    “世子妄自菲薄了。”


    这位年近古稀的住持眉目慈和,轻轻抚了抚自己雪白的胡须,微微一笑。


    “如果世子都当?不起贵客,恐怕这天底下也没有‘贵客’了。不知世子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他问?得很谨慎,对萧照这个王侯之后?并不过分卑谦,却又?不会叫人感到被轻视的不舒服。


    “孤早听闻灵妙寺风光绝胜,因此特来游览。”萧照请挑了一下眉梢,随后?便切入正题,“另外孤听闻住持手?中有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世子稍等片刻。”


    住持闻弦歌而?知雅意,起身?走到外侧对一个小僧弥低声几句,片刻后?年轻僧人捧了一个长约四尺半、宽约两寸左右的檀木盒走了过来。


    他将?盒子在萧照面前打开,露出一幅卷轴,画卷徐徐在萧照眼前展开。


    是一幅月下竹林图,竹林深处隐约有个披着轻纱的人影,泼墨写?意几笔,勾勒身?形,如神仙中人。


    “这是泉山先生临终前最后?一幅画,在文人雅客中极富盛名。这副画原本收藏在一位富商手?中,后?来几经离乱,流落到灵妙寺,便由?历代?灵妙寺住持代?为保管。”


    住持缓声道。


    “不过世子并不像爱画之人,询问?这副画……”


    “孤想求这副画,赠予一个人。”


    萧照接上住持的话。


    “原来如此。”住持点点头,“不知世子想将?这副画送给何人?”


    “当?然是和这副画有缘之人。”萧照缓声笑道。


    住持也微微地笑了。


    “既然是有缘之人,那老衲就做主将?这幅画赠予世子,希望世子早日将?这幅画转赠给有缘之人,也希望世子早日得偿所愿。”


    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住持眼底闪烁着淡淡的智慧光芒,他的聪明并不外露,但不可否认,这位老住持确实洞若观火,而?且画作也是说?给就给了,没有半分犹豫扭捏。


    萧照见过一些寺庙的僧人自恃清高,既对达官显贵冷眼以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又?想要这些王公贵族多多捐香火钱,捐少了便是不虔诚,简直是好话歹话都叫他们说?尽了。


    难怪灵妙寺能兴盛不衰多年。


    萧照颔首:“那就多谢住持了,承住持的恩惠,孤为灵妙寺添七千两香油钱,也请佛祖来日能庇佑孤一回?。”


    老住持微笑点头。


    “佛祖定能感受到世子的诚意。”


    他原本倒也不是想赶着把画给出去,只是知道这幅画在他手?中的人极少,南梁王世子目的鲜明,直冲这幅画来,若是他强硬拒绝,反而?可能惹得一身?臊,不若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这位南梁王世子说?是“贵客”,那是一点错没有。


    前程贵极。


    他昨夜观星时,发现紫微帝星落在青州境内。


    住持得了星象指引,不敢慢待这位南梁王世子。不是也便罢了,若是的话,今日得罪了他,来日还有灵妙寺吗?


    萧照倒是不知道老住持思绪如此复杂,他看?着手?中的画卷,叹了口气:“如果真能庇佑倒好了。”


    他一定日日供奉三炷香。


    可惜,求神拜佛无用。


    他抬眼看?向老住持:“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为灵验?”


    “心诚则灵。”老住持眼皮跳了跳,含蓄答道。


    萧照对着这几个字微略沉吟片刻,忽然朗声笑道:“陆刺史?大人告诉孤,灵妙寺的大师算姻缘极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请大师为孤算一卦?”


    算出来有半分姻缘,他就能心安理得把人抢回?去。


    第55章 数金蛾彩蝶


    灵妙寺后种着一从湘妃竹, 风过时竹叶萧萧肃肃。一只麻雀落到他手臂上,叽叽喳喳,商矜指尖轻轻顺着麻雀的脊背抚过, 从浓密的羽毛下取出一张小字条。


    他垂眼看过, 将字条捻在指尖收入袖袋中。


    麻雀歪着头看着他,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有种奇怪的空洞——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鸟, 而是一只精雕细琢、惟妙惟肖的机关鸟,外表的羽毛是匠人一根一根顺着纹路贴上去的,如果不拿在手中细看, 几乎没人会发现这是一只机关鸟。


    商矜找到机关鸟背脊上一处圆圆的小凸起按下, 机关鸟很快振翅飞起,消失在苍翠的竹叶之间。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直到再也看不见这只机关鸟的影子,才缓步走向前。绕过竹林, 便是一片宽敞的平地,一棵悬挂着无数红绸、彩绦的大?树沉默立着, 树冠遮天蔽日,远远看去从树干向上蜿蜒的枝干分成两?半,各向一方生长又?紧密地挨在一起, 宛如窃窃私语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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