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灵妙寺那棵闻名天下的“姻缘树”。还不到日头正盛的时辰, 树前已经有了?年轻男女?握着红艳艳的彩绸欲往树枝上抛。


    一个?穿着褐色僧衣的老僧在树下打坐。


    路过他身侧时, 老僧忽然?开口:“郎君可要算一卦?”


    商矜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被?人叫住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客气回答:“多谢大?师好?意,不过我便不算了?——我不信命,算了?于我也无益。”


    天下之中,是不妨有精通命理玄学的能人异士, 只是商矜向来?对此不置可否。


    老僧被?拒绝也不恼,捻着沉香木佛珠喊了?句佛号。


    “世人皆为命格所扰,莫不想知其前途生死,郎君豁达。只是来?此一遭,倒不妨求一支姻缘签,”


    商矜挑眉:“大?师是想为我算姻缘吗?”


    他双手合十,低垂着眼:“郎君身份贵重,非我等微末之人可以测算的。”


    他眉眼之间的神情稍凝,乍一看有种不可直视的冷淡,不过很快就随着他唇边挑起的笑?意化开。


    “大?师实在过谦了?,既然?大?师说了?,我便求一支姻缘命签,好?请大?师为我解惑。”


    老僧如一段不动的朽木,双手合十立在日光的阴翳之下,眉目慈和,再次念了?一声佛号。


    商矜果然?到前殿去求了?一支姻缘签,筹筒掷签时差点掷空,半晌才掷出一支竹签来?。


    上面用细楷写着一句诗


    ——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句诗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落在商矜身上,便显得有些有趣了?。


    他摩挲着竹签上的文字,将命签递给老僧。


    老僧沉吟:“阁下已经知此中真意,何须再多问?”


    “晚辈只是个?愚人。”商矜说。


    “世上姻缘,皆由天定。郎君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倘若我偏不呢?”


    他嗓音含着笑?,但?调子却如淬过冰般,又?轻又?冷。


    “善缘孽缘皆是缘分。”老僧后退一步,将写了?批语的竹签还给商矜,“郎君命格贵不可言,与郎君有缘之人亦然?,若是能和美便少一桩人间憾事,否则……伤人伤己。”


    “多谢大?师提醒。”商矜双手合十,还了?一个?佛家礼节,接过那支姻缘命签,转身离去。


    顺其自然??


    他偏不是那样?的人。


    他若有心,没有半点缘分又?何妨?他若无意,纵然?是“天定姻缘”也阻碍不了?他的决定。


    留在原地的老僧摇了?摇头,叹气。


    说是姻缘天定,实则不过一人强求。


    *


    *


    “……世子命中并没有姻缘。”住持端详着萧照的脸色,缓声开口说。


    “半分姻缘也没有?”


    萧照脸色未变,平静地开口询问。


    “是。”住持肯定地点点头,对他解释道?,“老衲观世子面相,世子平生姻缘极薄,且命中无后,不是轻易与人结缘之辈……”


    萧照的命格极为奇怪,变数极多,住持一时不敢下定论,也不敢将话咬死,只含糊地说了?几句。


    “是吗?”萧照手中握着那幅泉山先生的画作,微微而笑?,“孤没有听清楚,烦请住持再说一遍。”


    他语气从容而平和,却让住持的眼皮跳了?起来?。


    仿佛他手上拿的是什么杀人不见血的兵刃,而不是一幅画。


    住持沉默片刻,才再度缓缓开口:“其实世子命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姻缘……”


    萧照仍旧看着他。


    住持于是又改口:“世子命中有一段姻缘……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萧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承住持大?师的吉言了?,来?日孤办喜宴的时候,必定请大?师入席。”


    那就不必了?。


    住持心道?。


    怕有命去,没命回来?。


    南梁王世子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满意地转身离开,去前殿见商矜。


    商矜正立在镀金身的佛像前,宝相庄严,不可直视。檀香袅袅,弥漫整个?大?殿。


    青年眉目沉静,他眸光仿佛越过那些佛像抵达更远更深的地方,在某一瞬间与神佛的目光相触。


    萧照走过来?时望见他沉静的侧脸和他手上握着的一支签。


    “你去求了?签?”


    “嗯。”商矜轻声回答,“正好?路过就去求了?一支签。”


    “薛郎求的是什么签?”萧照凑过去,想要看清楚他手中签文写的内容,被?商矜抬手一挡,隔绝住视线,下一刻,那支竹签便滑落入商矜衣袖中,消失不见。


    萧照叹气:“薛郎连一支签都不给瞧,枉孤还特意向灵妙寺的住持求了?泉山先生的画作。”


    萧照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将手中的画卷递给商矜。


    “这是泉山先生的临终之作。孤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听到这句话,商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薛皇后生前爱泉山先生的画,教导商矜也是告诉他那幅《岭南霜雪卷》才是泉山先生的绝笔。


    但?知道?这副画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寥寥。甚至知道?这副画的人中,还有不少认为这副画是伪作。


    在世人的认知中,确实是有另外一幅更广为人知的泉山先生临终之作。只是商矜受薛皇后影响极深,观念中从不将另一幅画当成临终绝笔。


    他指尖微颤,从萧照手中接过画卷打开,确实是那幅更为人知的临终之作,笔触细腻,极具意境。


    在泉山先生的画作中,也算是难得的佳作。


    只是商矜眼下却没有多少心思欣赏这幅画。


    ——姜夫人和薛皇后曾经是闺中密友。


    这句被?下属轻描淡写提过的话此刻在商矜的心头重新?激起波澜。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


    从那个?时候,姜夫人就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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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家啦,这张稍微短一点,明天开始推剧情,会多多更新把之前耽误的补上,啾咪。】


    第56章 簇带那人娇


    萧照见他神情有异, 开口问:“这幅画有问题?”


    商矜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他已经恢复如常,从口吻语气中听不出任何问题:“没有。不过无功不受禄, 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至于这画我便不收了。”


    客客气气,姿态滴水不漏。


    “见过一面的姜夫人的画收得?, 孤的画便收不得??”


    萧照眉梢挑起,似笑非笑。


    他眸光被笑意衬得?有些莫名?的幽深,如潮水浮现的危险很?快沉落在眼底。


    商矜不由得?错开了他的视线, 虚虚地垂落在萧照握着卷轴的手上, 并不是偏白皙的肤色,强劲有力的一只手, 手背靠近尾指的地方残存着一道已经愈合但仍旧不可避免留下淡淡痕迹的伤疤,因为很?淡, 需要?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才看得?清楚。


    他见过的权贵子弟,大多?养尊处优, 别说手上留下刀剑的疤痕,家中若是娇惯些的,恐怕手上连练字的茧子都?不见得?有。


    萧照不同。


    南梁王世子以军功起家, 虽然说是王侯之后, 但与?真正的天潢贵胄又是不同的。萧照今日的地位是拿血和命换来的。


    他的成名?的那一战, 并不轻易,商矜仿佛记得?越京里当时有过传闻, 都?说南梁王世子没有什么活着回来的可能。朝廷上的议和党更是早早地讨论起届时要?如何求和,便连商矜父皇也是这么想的。


    从鬼门关走一遭,付出的代?价不可能只是手背上一道无足轻重的伤痕。


    商矜心想。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讨厌南梁王府、讨厌萧照。


    当然,这仅仅指千里追杀的那个雨夜之前。


    先帝将死未死的那会, 商矜甚至恶劣地思考过,如果萧照有那个本事?改朝换姓,让他爹死不瞑目也挺好的。


    只是可惜——


    究竟可惜什么商矜却没有细想了,七八年前的往事?如今再看,竟然如雾里看花一样,模模糊糊。


    他回过神,轻声回答:“世子赠我画卷,不过是想要?我承世子的情。既然我已经承了世子的情,那这幅画的归属也已经不重要?。”


    “你是这么想孤的吗?”萧照问他,看向商矜的眼神也不由得?有些复杂,但他的声线又是平静的,好像只是简单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


    商矜没有回答。


    萧照便又道:“我送东西给你,确实是希望你能顾念我的情谊,可你不顾念也没有什么。”


    他声线低沉,像是被吹响的一支陶笛。


    “我本意,只不过是想讨你欢心。”


    一句姿态放得?极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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