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京朝廷中的历任掌权者都无可避免主动或者被动地去了解南梁王府、萧氏一族。
萧氏异姓封王, 是开国的功臣, 世代?盘踞雍州。于帝王来说, 他们?是悬于草原部?族头上的一把刀,但也是心腹大患。
“兵权”自古以来都是敏感的问题, 何况萧氏从来就不安分,野心勃勃如萧照者在萧家不是第一个。
大度的帝王或许可以容忍一位功高盖主的臣子,却无法容忍一位有二心的将?军。
自开国至今,天家赐予财帛安抚、亦许嫁过?公?主, 可惜都平息不了萧氏的欲望,照样有过?“入京勤王”的先例。只是历代?出于各样的原因——天家虽然有过?几任帝王不成器,但萧氏同时代?也出庸才;又或是偶有某几代?的南梁王志不在天下,比如萧照他父王,萧氏一直没有和中原朝廷撕破脸皮。
可也仅限于此。
君臣相得不可能出现在天家与南梁王府身?上。就算是开国的时候,初代?南梁王对太?.祖也不是完全心悦诚服,不过?是深知分不出个输赢来,各退一步而已。
——因此,历代?朝廷的实际掌权者都不可避免地忌惮着南梁王府,派出许许多多的细作监视萧氏,以防萧氏忽然兵变,又因为?边境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不得不继续忍让南梁王府。
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持续数代?。
直至先帝驾崩,野心勃勃的年轻南梁王世子遥望越京,剑指九州疆土。
平衡也摇摇欲坠,才有商矜亲赴南梁与现任南梁王谈判,勉强继续维持局势。但也是这一次,商矜意识到锋芒初露的南梁王世子有着与他父亲相比天差地别的激烈野心。于是归京后商矜千挑万选出陆兰泽前?往雍州制衡萧照。
七年之后,保皇党的赐婚圣旨将?平衡拉到了悬崖边。
商矜这个天家之后与南梁王世子正式见面,也正式开始交手。
………
商矜从某些久远的记忆中抽身?,白色的花瓣如雪片在他的眼睛里落下。
答案也浮现上来。
萧照同样是人?,真心自然是有的。
可那与清河公?主商矜无关。
比起?他想要的帝业宏图,更是轻如鸿毛。
真心可贵——惠太?妃说的没有错。但萧照的真心,对他来说不如没有。
没有这一点真心,反倒不必纠缠不清,惹得人?心烦意乱。
他想着收回视线绕过?萧照走到前?面去了:“不是我求着世子来青州的。”
“但你都把江采的安危托付给孤了,孤岂能不来?”
商矜停住脚步,回头。
“………”
萧照说的没错。
他把江采交到萧照手上,已经等于把萧照拉下水,让他无法置身?身?外。
萧照与他四目相对,萧照眉峰处有极淡笑意流过?。
“不是你求孤来的青州,但孤确实是为?你而来。”
*
*
“陛下这几天给许家赏了不少东西呢。”晋阳公?主靠着惠太?妃的胳膊,看她绣荷花纹路的香囊。
惠太?妃神色温淡,专注于手上的针法:“陛下私库里的东西,他愿意给许家王家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是母妃您可没有瞧见许家那个小?姑娘的猖狂表情。”商蝉衣撇了撇嘴,“昨天她进宫见了我,架子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公?主还足,好像活脱脱她明天就要做皇后了呢……母妃这个香囊是给谁做的?”
“给你和薰风一人?做一个。”惠太?妃拿过?一侧叠在绣棚上的剪子,挑开绣线,“陛下年纪还小?,纳妃立后还要等上至少七八年……许家确实有些心急。我记得许家那个小?姑娘比陛下大上不少?”
“嗯。比我小?不了两岁,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生辰。”晋阳公?主点点头,拿过?惠太?妃身?边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是南绣的针法呀……这个越京里的绣娘很少有人?会?呢,母妃怎么忽然想起?用?南绣?”
天下的绣法分南北两派,越京里的闺秀学的都是北面绣法,惠太?妃也不例外,大多时候绣个物件给小?辈们?,也惯用?北面的绣法。晋阳公主一直知道她母妃精通刺绣,南北两派的绣法都会?,只是没有见过惠太妃用南绣。
“忽然想起?来,就用了。”惠太妃笑笑,垂着颈子,姿态温柔,“难道还要挑日子沐浴焚香才能用?……多年不用,倒是生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晋阳公主嘟囔一句,“只是有些奇怪,母妃从来都不用?南绣的针法,不过?南绣确实精致……”她看着惠太妃手上的绣样,“母妃的技艺比尚宫局的绣娘还强呢。”
晋阳公?主细看,才发现惠太妃的针法与寻常的南绣走针又略有区别。
“不过?是跟学了些皮毛,哪里比得上靠这个吃饭的绣娘……”惠太?妃说着,眉眼间?忽然浮现出一丝倦怠,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佩戴的圆润猫眼石反射出冰凉的光泽。
晋阳公?主低着头看绣出来的图样,没有注意到惠太?妃语气里的变化,“母妃和谁学的?我听宫里的嬷嬷说,是当年的宸贵妃将?南绣带到宫中,故此才在宫中流传开,随后风靡到越京。”
早些年,越京一直是北绣当道,自从先帝宠妃宸贵妃用?南绣给先帝绣了一件极为?繁复的衣裳,才让南绣在京中流行起?来。
晋阳公?主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薛氏与宸贵妃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微妙的——先帝曾为?她动过?废后的心思,皇后又是出身?薛家。
宸贵妃死后,先帝抑郁寡欢,有效仿宸贵妃风姿欲博先帝欢心的,都被先帝怒斥。掌管后宫事物的惠太?妃也是薛氏出身?,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敢当面提那位在先帝一朝宠冠六宫的宠妃了。
但惠太?妃并没有发怒。
她的神情依然算得上温柔平静,眼眸没有在宫闱里沉浮多年的混浊,反而清澈明朗。
“宸贵妃确实擅于此道。”
晋阳公?主胡乱“嗯”了声,顺势把话轻描淡写揭过?:“在我看来,还是母妃您绣得更好呢。不过?薰风去青州了,估计这个香囊要等她生辰的时候才能给她了。”
“本来也还没有做好,不着急。”惠太?妃微微而笑,“不过?你没有见过?宸贵妃的绣品,下次不要再随意说这种话了。论刺绣一道,我差她远矣。”
惠太?妃半垂着眼,也没有心思再绣下去,干脆将?剪子绣线绣棚等物放到一边:“薰风去了青州,那你这两日又在忙些什?么?”
“我?”商蝉衣转了转眼珠子,指指自己,笑吟吟地说,“我当然是要为?阿姊分忧——”
惠太?妃唇边的笑意散开:“分忧?搅浑水还差不多。”
一针见血。
商蝉衣轻哼一声:“我会?搅浑水就够用?了。”要她真像商浔一样天天为?自己的龙椅宝座殚精竭虑、上蹿下跳,她才懒得费这个功夫。
她又与惠太?妃说了几句话,就风风火火离开,惠太?妃脸上笑意顿时一收,倦怠的神色更加明显,她招来嬷嬷:
“许家那个小?郎君还留在陛下身?边?”
“是呢。”
“能随驾宫中、侍奉陛下身?侧的,只有太?监和后宫妃嫔。”惠太?妃的声音极轻极柔,“你去问问许家,这位小?郎君属于哪一种?”
“要是是前?者,那就直接净身?,后者,本宫可以先做主,给这位小?郎君一个位份。反正后宫里也不是没有出过?男妃。”
要么做太?监,要么做男宠。
这是直白往许家脸上呼巴掌。
至于女儿做皇后……不如多喝两碗酒好做个美梦。
…………
“前?头似乎有人??”
这声音气若游丝,一听就是久病之人?。
陆夫人?今日转醒,便想出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不想竟然撞上有人?。
侍女为?她吹凉滚烫的汤药,口中笑道:“是刺史大人?请回来的贵客。听说是打越京里来的,两位年轻郎君,长得俊俏,夫人?可要请过?来见一见?”
“不见。”陆夫人?闻到苦涩的药味便是眉头一皱,“陆望结交的人?,能会?是什?么俊俏风雅的人?。八成是糟蹋眼睛的歪瓜裂枣。”
“那倒还真不是呢。”另一个侍女捂嘴微笑,“长的比知节公?子好看多了。”
陆夫人?:“最近没看到陆知节,死在外头了?”
她对陆望把这个侄子接过?来养着的事情,素来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丑人?是不可能得到她好眼色的。
“奴婢不知。许是被刺史大人?派出去办事了,好像听人?说是刺史大人?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陆望的事情?”她声音听起?来无力,但讽刺意味十足,“把我的嫁妆翻出来捐给那些寺庙养和尚?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迷信鬼神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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