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出门前不忘试探萧照一番,当日江采求诉到他门前,令这位原本置身事外的南梁王世子立场瞬间模糊不清起来。
但这是陆望精心挑选的盟友,不到万不得已?,陆望并不想主动把萧照推到朝廷的立场上?去。
萧照态度含糊,也不给陆望明?确的答复,但也不拒绝他,一时间让陆望更加摸不准。
同样让陆望摸不准的还有即将到来的薛宁璧,薛氏长子素有才?名,京中传闻他性情温和。可是泥人尚有三分脾气,倨傲的世家子们又岂会真?的温和到没有一点脾气?
因而“性情温和”这个标签,陆望是不太信的。
辰时正,天子使?臣的仪仗沐浴着晨光缓缓而来,陆望领着青州府的大小官吏等候在城门口道路两侧。
马车停住。
薛宁璧放下卷宗,从?车内走下。
他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度,连陆望也不得不承认,薛宁璧就是照着最完美的世家子弟模子雕刻出来的,无可挑剔。
唯独眼?下淡淡青黑有损他的风雅。
薛宁璧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
青州之事他思前想后,确实不知道自己改从?何处下手。青州是陆望这个青州刺史的地盘,薛宁璧一个外人想要查出什么,实在是难。
他苦苦思索,又收到清河公主派人秘密送来的关于青州时疫的情报,这才?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根来。
迅速而准确地抓住这根思绪,薛宁璧又仔细筹谋了?一番,反复推敲,才?在进青州府前最终定下计划。
“陆刺史。”
薛宁璧姿态冷淡,对着陆望一点头。
薛、陆二姓有故交,彼此间关系也不错,但陆望与薛宁璧差着辈,熟不起来。
陆望见他的态度,心下隐约明?白两分,他若无其事地回礼:“下官见过薛大人。薛大人远来辛苦,不如先移步驿馆稍作歇息?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
薛宁璧礼部侍郎的官职其实比陆望低,不过他加封巡察御史,这个职位代?天子行事,并不常设,品阶还在陆望这个实权的青州刺史之上?。
虽然年纪陆望为长,但论起官职,就掉了?个个儿。
“不必。”薛宁璧冷着脸,“兴丰郡时疫之事令本官寝食难安,本官即刻赶往兴丰郡。至于陆刺史的酒席,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清算陆望再后。不论怎么样,兴丰郡时疫,陆望这个青州刺史失职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但就看这个罪名有多大。
被小辈这么下了?面子,陆望心中不虞,面色不露。薛家这小子真以为时疫是那么好治的?等他到了兴丰郡,自然有他的苦头吃,兴丰郡的太守可是陆望的人。
要拿捏一个远道而来的钦差还不容易?
“至于兴丰郡郡丞状告陆刺史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等事,待疫病了?后本官再清查。这段时间,便请陆刺史暂时在府上?休息——青州一应事宜,都由?本官接手。”
薛宁璧三言两语决定了?陆望的去留。
陆望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就地斩杀,他都有翻盘的机会。
这青州,可不是薛家的地盘。
至于架空他——
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不出三日,薛宁璧定然会来请他回去。
这青州的水浑的很,薛宁璧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想和他斗?
陆望低着头,眼?底冷光闪过。
“是。下官相信薛大人一定能查明?真?相,还下官一个清白。”
他刻意?咬重?了?“清白”两个字,换来薛宁璧一瞥。
………
“薛宁璧没有进青州城,改道去了?兴丰郡。”萧照将消息告诉商矜,末了?,他又添一句,“你不必担心了?。”
两人用过早膳,正在刺史府的花园内闲逛,这座花园被打理的分外精致,有着江南园林的玲珑迤逦,也不失贵气,草木皆可爱,十步一景,楼台亭阁,檐牙斗拱。
想来是那位陆夫人的功劳。
商矜还有些心不在焉,乍一听萧照的话没有缓过神来,半晌才?“嗯”了?声?。
他被萧照带到刺史府,固然有方便的地方,但也多了?许多限制。
“薛宁璧夺了?陆望的权。”见他心思不在此处,萧照便又与他提了?提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他将朝中派来的另一位使?臣留下来处理青州府的事情。”
萧照说了?他的名字。
这位协助的官员是出发前薛宁璧忽然开口求的,控鹤司还特意?传信给过商矜,商矜有些印象。这位官员出身宗室,性格颇为固执,是姜太后最小的儿子的那一支,封在离越京不远的一个郡上?,其母正是出身陆氏,按辈分算是陆望的姑姑。
陆望到底不敢对既是自家人又是皇亲国戚的官员怎么样。
商矜:“我?知道。陆望估计要头疼一会。”自家亲戚不能敲打太狠,他又不愿意?放权,大约会僵持住。
他态度淡淡,大约是顾及着昨天的事情,走路时特意?与萧照拉开了?一段距离。
萧照对他的疏离心知肚明?,他微略沉吟:“孤明?日去灵妙寺求签,薛郎可要同去?”
“……世子来青州,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商矜实打实有些疑惑,以萧照对陆望肉眼?可见的敷衍态度,根本不像是想要合作。
“薛郎以为呢?”
萧照似笑非笑。
“青州刚刚遭过灾,眼?下民生凋敝,恐怕不适合世子游玩。”商矜道。
青州的问题还不仅是疫病,更是水患之后土地流失,百姓流离失所。他心道,还好先前抄了?那一批官员的家,不然连赈灾的银子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朝中的财政并不宽裕,先帝接手天下时已?经满目疮痍。商矜的父皇之前的皇帝,慜帝弑父杀兄上?位,不能服众,他上?位后不仅后宫鸡犬不宁,妃嫔勾结前朝三次发动宫变,国朝动荡不安,而且在位七年北方连连大旱,又有草原部族骚扰边境,慜帝本人大兴土木,在位期间建造南州行宫、双鸾台,整个国库入不敷出。
及至先帝继位,朝中沉疴弊病极多,早年被权臣制掣,后来才?开始推行一系列的改革,但受到的阻力极大。先帝想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夙兴夜寐,却因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常常忧愤,后来宸贵妃产后抑郁而亡,对他打击很大,年纪轻轻就驾崩了?,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朝廷和空空如也的国库。
再后来就是小皇帝继位,商矜掌权。先帝制定的改革变法商矜挑选精简后有条不紊的逐渐推展开,他又没事喜欢挑一些跳的高的世家抄家,几<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国库收支平衡,略有盈余。
但碰上?大点的天灾人祸,国库也难以维持运转。
“孤不是来青州游玩的。”萧照深深地看?着他,哪里不明?白商矜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就是为了?陆刺史。”商矜挑眉。
如果萧照答应陆望,也不全然是件坏事,就可以一网打尽。也省得他日后还要费心费力来对付萧照。
就是可惜,萧照没这么蠢。
“孤与陆望虚与委蛇,薛郎当真?看?不出来,孤究竟是为谁来的青州?”萧照停住脚步。路径狭小,他停住便无法再容人通过,商矜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收住脚步。
两人咫尺之距。
萧照低头,能嗅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梨花香。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商矜的脸,嗓音似戏谑又似感慨。
“薛郎对孤真?是寡情寡意?,负心薄幸。”
商矜好笑。
他抬眼?,眼?底摇曳着细碎的光彩,如日光下掷碎一地的琉璃。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可怜世子一片痴心错负了?。”
第50章 沙河路
“………”
商矜承认之果断, 反而令萧照没有了发挥的余地。
萧照失笑:“薛郎果真薄情。”
他说着微微后退,拉开与商矜之间?的距离,也将?那点似有若无的逼迫感随之拉远。
他身?后种着一树木绣球, 此刻正是花期, 花蕊素白如雪,团团簇簇, 日光自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枝干间?洒下,几抹余晖遗落在花瓣边缘,显出一种晶莹的质感。
商矜半仰着头, 在萧照说这句话的时候错开了他的眸光, 虚虚地凝视着他头顶上那片飘落下来的花瓣。
“世子的痴心,等闲人?受不起?。”
萧照有真心可言吗?
这个问题忽然又冒了出来, 晦涩的念头从他心间?拂过?,犹如被风吹落枝头的木绣球花, 很快无影无踪了。
商矜对萧照的实质了解并不多。毕竟在赐婚圣旨之前?,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 倒是听了不少和对方相关的种种传言,难辨真假。如果不算七年前?春夜里千里追杀的隔空交手,他们?还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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