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诸事本?就不可强求,萧照如果出身薛氏,未必能有如今的声名?功业。
“惠太妃娘娘谦虚了。”萧照不露声色,“薛氏一族能人辈出,大公子更是年少有为。”
就算薛氏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薛氏也有本?事将人捧上去。
惠太妃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薛家的几位郎君中?,似乎只有大公子声名?在外,其他几位都分外低调,是志不在此?”萧照问。
惠太妃听他打听薛氏的子弟,一时微怔。萧照实在不像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这样?问……便是别有用心了。
她思忖,又想起萧照也曾向薛宁璧打听过“薛山月”的事情,不觉笑意微深:“薛家年轻一辈的几个孩子,各有志向,只有宁璧在京中?为官。三郎与四郎外放为吏,小五是个女?孩儿,拜了太医令为师,在药理一道颇有天资,六郎自幼患有眼疾,并未入仕,但与?狸奴投缘。”
她将薛家几个孩子说了个大概,却?偏不如萧照的意提及“薛山月”。
“诸位公子女?郎都非池中?之?物。”
萧照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惠太妃提起薛氏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可见?薛氏家风开明,但如此却?还是没有提及薛山月只言片语,只能是薛山月的身份有异。
他对薛氏并无顾忌,思忖片刻,还是径直开口,“不过孤近日还认识了另一位薛氏的公子,名?唤山月。”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惠太妃的神情,但见?对方笑意盈盈,并无波动,倒像是料到他早有此一问般。
萧照干脆将话挑明开来:“不知惠太妃娘娘可认识他?”
“薛家的人,我自然?是认识的。”惠太妃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只说一句,就止住话头。
“惠太妃娘娘方才提起薛家几位子侄,并没有他的名?姓。孤还以为不过是同姓罢了。”
惠太妃轻轻搁置茶盏:“我知道世子想问什?么。她与?薛氏的关系确实不一般,与?薛家寻常子弟不同,便是我也无权插手过问的。世子若是想知道什?么,还是亲自去问为好?,坦诚相见?。”
她想了想又笑道:“世子是怕问了会将人惹恼?”
惠太妃不愧是先帝一众嫔妃中?活到最后的几位,一猜即中?。萧照的的确确抱着这样?侥幸的心思。
萧照:“………”
惠太妃性情温和,还是顾及着萧照的颜面,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阶,一语轻描淡写带过:“世子不必担忧太多,瞻前顾后反倒不似世子的性情了。”
萧照:“……萧某受教。”
惠太妃又同他又说了几句话,就客客气气让身边的女?官将人送出去了。萧照离开后,商矜从后殿转出来。
“人走了,你也不必避着了。”惠太妃揶揄道,“你不喜欢南梁王世子,南梁王世子却?为你魂牵梦萦,如此说来,也不是全然?没有缘分。”
提及萧照,商矜唇边翻出笑意乍冷:“您怎么知我亦不为他——魂牵梦萦?”
尾音加重,干脆利落,透着刀锋一样?的冰冷。
魂牵梦萦地盼着萧照去死?
惠太妃心中?补完他未尽之?意,心道一句果真是冤家,又说:“你们的事情,外人自然?是不好?插手的。若是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你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近来与?许氏走的近,许氏急功近利,他一个孩子心性本?就不定,又容易听信他人,浮躁之?下更难免糊涂。”人糊涂了就容易做出糊涂事来。
“我知道。宫中?的事情还要多劳您看顾。”
“嗯。”惠太妃点头,“要离京办事便尽管去,京中?有我和你外祖父,别担心。”
她语调轻柔,许下承诺却?极为郑重。
商矜入宫当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不过是将他欲离京的打算透露给惠太妃,好?提早有个准备。
青州局势未明,一去还不知如何。他身处越京权力中?枢,一旦离京不露面,瞒不了多久。自然?更要做好?后手准备。
…………
灯影重重,几只飞虫围着灯盏打转儿,婢女?轻轻地捉住飞虫,不令它们的影子打扰到正在看青州密函的商矜。
青州月前连日大雨,雨势浩大,冲毁了几座河堤。但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往年河堤被冲毁也有,因而每每到春日,青州都要重修加固修缮河堤。
此外并无特别的事情。
这件事原本?不值得特意拿出来一说,引起商矜注意的是今年陆望并没有上禀青州大雨一事。朝中?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可河堤被冲毁,还不至于叫陆望杀人灭口。
那就是比河堤被毁更严重的事情。
商矜目光久久落在“青州月前大雨不绝”一行字上。
他以手抵额,敛眸沉思,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他的想法?。
今夜是个难得晴夜,月上柳梢头,温柔而静谧。公主府内早已一片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无声的春夜里,商矜不由?得泛起淡淡的困倦,意识从眼前的密函挪开,散去成千丝万缕的线,交织缠绕在一起,化作?许多一闪而过的念头。萧照的脸便是这时候浮现上来的。
商矜难不去想他。
前工部尚书在狱中?吐露的惊天秘密,使萧照与?陆氏、与?陆望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团笼罩下来的乌云,令人不得不在意。
惠太妃说的话于是也不期然?再度浮现在商矜心头。
真心可贵。
与?阴谋算计、血雨腥风的宫闱中?长大的商矜从来都懂这一点。
可是,萧照有所谓的真心么?
半明半暗的橙黄色灯影下,商矜又轻又缓地垂落眼睫,像月夜下停栖在海棠枝头的蝴蝶。
第43章 车尘涨
眼顶是樱草色宝相花纹的帐子, 帐上悬着一颗夜明珠,照得这一寸狭小的空间内微微光亮。
他愣了?一下?,才艰难地抬起手?, 放在眼前晃了?晃。这一动?作牵扯到他那道贯穿肩膀的箭伤, 疼得他眼前发黑,不由得“嘶”了?一声。
尽管痛得厉害, 他却还是扯了?扯嘴角,显然是心情颇好的样子。
——不管眼下?情况如何,死里逃生都总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从?青州开始一路追杀,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有死在青州刺史陆望派出的精锐死士手?下?, 简直是上苍保佑。
……他模模糊糊记得,是有人?救了?他。
而且那个?人?的样子……他费力想了?想, 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那个?时候他伤势已经很重,意?识不甚清晰, 一时半会儿完全?想不起来救他的人?长什么样,对方又是怎么带着他死里逃生的。
他稍一迟疑, 随后就有人?掀开了?帐子,是一个?笑容和蔼的小老头。
“江公子醒了??”
……不是救他的人?。
他心头掠过一阵失望。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甫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实在哑得不成样子。
“老奴是陆氏家臣。”
小老头笑眯眯地说。
这话?让他原本紧绷的心弦拉到了?极致, 警惕浮上苍白的面容。他其实不该表现的如此明显, 只是他眼下?实在无力伪装。
小老头见他神?态不对, 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江公子放心,老奴虽然是陆氏的家臣, 但主子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江公子再熟悉不过了?。”
他面上的警惕戒备卸下?去。
“是陆兰泽?”
因为无力,他声线极轻,像是低声的呢喃,隔得再远一点?便?听不到了?。
“正是。”
“原来是他。”他面容放缓, 像是完全?信了?。
但实际上他心底的防备没有完全?卸去。他与陆兰泽有故交是不错,可要杀他的人?也不是别人?,而是陆兰泽的叔父。
他身上怀揣的这个?消息,不光可令青州刺史陆望死无葬身之地,也会波及整个?陆氏一族。
陆兰泽对他再好,也不会背弃家族。
他到眼下?,已经信不过陆兰泽了?。
小老头没有看出他的不信,反而笑呵呵地说:“江公子不必担心,这里是主子在越京中的宅邸,没有人?知道。公子放心养伤。”
“这里……已经在越京了??”他愣了?愣。
“正是。”
他说了?几句话?,无力感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蔓延上来,一下?子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又问:“先前、先前救了?我的人?,也是……他的人?吗?”
“主子一直关注着江公子,这一次也是察觉到江公子有危险,特意?派人?前去相助,可惜晚到一步,害得江公子身受重伤。”小老头说,“江公子不必担心,救你的是主子身边的近卫,身手?高强,将你带到这里后,已经回去主子身边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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