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体验极为不相同?。小皇帝的紫宸殿富贵堂皇,宫规森严,但这些太妃们居住的后宫却?意外的轻快自然。途中萧照还撞见一位打扮鲜妍的太妃抱着猫在御花园的赏花亭中晒太阳,两个宫女为她唱着南方?的小曲儿,一个小太监给她捶腿。


    引路的姑姑客客气气地笑:“世子莫要见怪,先帝陛下去的早,留下的数位太妃们年?岁也?轻,最小的一位约莫比世子还要小上两岁。深宫无聊,总要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没有。”


    “按本?朝的规矩,本?来无子的嫔妃都要送去守皇陵,所幸清河公长主宽和,允许太妃们归家或是留在宫中颐养。”引路的姑姑多说了两句,“世子与?清河长公主许婚,是有福之人,日后必定能琴瑟和鸣。”


    萧照神情淡了一瞬,不置可否。好在惠太妃的宫殿已经到了。


    这位执掌宫闱事物,实际地位还在天子亲母许太后之上的惠太妃,意外地简朴,殿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初见繁茂,只有两个小宫女在洒扫,往里走一切陈设都是半旧不新,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一侧供奉着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和三清道祖的塑像。


    萧照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本?朝的佛道二教,不说势同?水火,但也?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像惠太妃这样直接把佛教道教供奉在一处的……一时不知道是说惠太妃虔诚还是离经叛道了。


    一个作女官打扮的妇人从后殿转出来,屈膝行礼,笑容可掬:“烦请世子稍等片刻,太妃娘娘正在里头和清河公主说话。”


    萧照这下露出了一点真情实感的诧异。


    他没有料到商矜居然也?在。


    后殿。


    惠太妃细细洗净杯盏,给了商矜一翡翠耳杯:“今年?的新茶,苦而不涩,回味甘甜。”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极为解渴。是好茶。”


    她眉眼之间有些细纹,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将她身上少?女的温柔沉淀为长辈的慈和柔善。


    其实她的年?岁并不算大,三十多岁,还是盛年?。


    但她已经是死过一位丈夫的太妃。


    商矜接过茶:“您没有告诉我,萧照今日也?在这里。”


    惠太妃姿态淡定,又撒了一把茶叶进去,“我特意请他来的。……听说近来越京有一种新的吃茶方?法,加入牛奶、花生、芝麻、杏仁等物一同?煮茶,不知滋味如何。”


    “您可以试试。”


    “不了。听着就?颇为难吃。”惠太妃从容地说,“陛下给你赐下这桩婚事的时候,我其实担心?了很久。南梁王世子入京后,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私下见见他,又担心?见了人不满意,闹出矛盾,影响朝廷和南梁的关系。”


    惠太妃饮了一口茶。


    她喜欢滚烫的茶水,但宫中提供的杯盏以“薄如纸”为佳,送到她这里来的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杯子,烫得她手?疼。惠太妃后来烦了,换了尚宫局的好几?位女官,才阻绝了宫中这股崇尚华而不实器物的风气。


    她眉眼温柔慈和,但说话却?格外轻快,像极了活泼的年?轻女子:“好在前几?天宁璧进宫来见我,对?我提起你与?南梁王世子萧照的事情,说你们已经两情相许,我才放了心?。今天正好也?见见南梁王世子。”


    “他误会了。”商矜打断她,“我和萧照,没有两情相悦。”


    惠太妃诧异:“宁璧说你将‘山月’这个名?字告诉南梁王世子了。只不过南梁王世子仿佛不太清楚‘薛山月’的身份,造成了些误会,惹得你不开心?。”


    “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当时随口一提。”


    “竟然是宁璧误会了吗?但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告知外人呢。”惠太妃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李枕书总算是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


    商矜指尖把玩着杯盏,窗牗透进来日光,照的杯壁莹白晶亮。


    惠太妃说完下一句:“果?然,李枕书这种又蠢又坏的东西只会给你找麻烦。怎么先帝托孤托给这个脑子不清醒的玩意儿。唉,先帝当时病得神志不清,兴许才这么糊涂。”


    她骂人的语气平平淡淡,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惠太妃骂完李枕书,捎带贬损了一句先帝,又叹了口气:“那你怎么看待南梁王世子?他又怎么看待你呢?若是彼此都无意,还是早点退婚为好,免得耽搁了你。”


    商矜淡淡道:“退婚之事棘手?,到底是陛下亲自赐婚。”


    小皇帝虽然是个傀儡,但是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不管众人心?底如何想,小皇帝亲自赐婚,就?是圣旨。


    惠太妃见他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谈,柔声笑了笑:“说来,你好像没有反驳我,南梁王世子喜欢薛山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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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个长章!稍微走一走剧情写的多了点。】


    【我看大家好像给了蛮多营养液,明天努力看能不能写个营养液的加更,啾咪。】


    第42章 承平事


    商矜:“………”


    他放下惠太妃递给他的那盏茶, 只浅浅喝过半口,还剩五分满。


    “薛六也喜爱他养的那些狸奴。至于萧照与?我,甚至谈不上如此。”他淡淡道, “我以为您明白, 才没有浪费口舌。”


    “看来是有些无足轻重的喜欢。”惠太妃点点头,又像是感慨似的, “不过对天家贵胄而言,便是一点真心也极为难得了。”


    真心?


    商矜垂着眼,没有反驳她, 但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没有瞒过在宫中?沉浮多年的惠太妃, 知商矜不认同她的看法?——许是因着他对萧照着实不喜欢,轻笑着为商矜重新将茶水添置七分满。


    “听舟对狸奴的喜欢, 与?人对人的喜欢又有什?么不同?都是喜爱罢了。喜爱一件瓷器,就要小心放置、时时擦拭, 喜爱一只狸奴,便千娇百宠, 喜爱一个人,便珍之?重之?。”


    “将狸奴看做低人一等的畜牲去喜爱,是爱意本?身太轻薄、太高高在上, 而非人对人的喜爱就要高贵一等。”惠太妃摇了摇头, “喜爱只有程度深浅, 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惠太妃读禅悟道,心境素来平和, 许多时候看待万物生灵也不分三?六九等,自有一番说辞,观念与?寻常人不同。


    “但这不同。”商矜说,“瓷器、狸奴为人掌控, 不过是人意志的附加。但人与?人,都有自己的意志。”


    “可人行事,最终考虑的不都是自己的意愿吗?正如你我看法?不同,也只是因着各自意愿不同罢了。世人尚且不能遵循自己的内心,焉能去完全了解、顾及别人的意愿?”


    “清河,我同你说这个,并不为别的,只是想叫你不要轻易看低旁人的喜欢。今日你不喜欢萧照也便罢了,日后碰见?喜欢的人,便伤人伤己。”


    惠太妃柔声道。


    “到底真心可贵。十分真心自然?可贵,一分真心也贵重。”


    商矜道:“我知真心可贵。”


    惠太妃笑笑,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反而平白惹人厌烦。她善解人意地开口:“你不想瞧见?南梁王世子,便在后殿坐一坐吧,到底是我将人请来的,也该出去打个招呼。”


    商矜颔首。


    萧照在前殿坐了小半柱香,惠太妃才姗姗从攒动珠帘后走出来。她衣衫简朴素淡,颇有坤道之?风,与?先前在御花园所见?的那位太妃又不同。


    “世子久等了。”惠太妃客气地朝他一点头,态度恰到好?处,“方才有些事情。”


    “无碍。惠太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惠太妃吩咐女?官重新沏茶。


    萧照本?意外她这举动,惠太妃出现前殿内的女?官极恭敬地奉了今年的新茶,不过萧照没有喝,直到见?了宫女?端上来的茶水,萧照的眉梢略略放松。


    是南梁特产的花茶。萧照也拿来招待过“薛山月”。


    “这是前段时日有家夫人入宫来捎给我的礼,似乎是南梁的特产,京中?少见?,今日拿来招待世子倒正好?。”惠太妃口吻温和。


    有了一样?东西自然?而然?地挑起话头,谈话便畅通无阻。惠太妃闲话家常,问了萧照一路上的风景见?闻,又问起南梁风光与?南梁王、南梁王妃近况,轻松惬意,萧照对答如流。


    惠太妃见?他仪表俊美?,谈吐非凡,又滴水不漏,心中?点了点头。


    人总归是好?的。


    奈何清河不喜欢。太好?反而不容易退婚。


    “世子青年才俊,比起我薛家那几个不太成器的晚辈,实在叫人羡慕了。”惠太妃缓缓道。


    这话是谦虚,也是事实。


    普天之?下,功绩才能比得上萧照的人凤毛麟角。薛家贵为世家之?首,这一辈的嫡长子薛宁璧不是说不好?,文采惊华,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是个十分合格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说不上“不成器”,可与?萧照相比,薛宁璧也只能说一句“差强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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