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却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老头端着热水巾帕纱布金疮药等物过来,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被主子抱回来的人。
看清楚对?方?的脸后,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混着意料之中的奇异神色。
“大夫已经在外头了。主子放心?,已经着人交代过了,这大夫是个瞎子,不会将主子和……江公子的身份透露出去。”
“嗯。”回应他的是极沉极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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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越京属于商矜的地盘,并非夸大其词。城中任何消息都逃不出控鹤司的监察。上至文?武百官暗中结党,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是长居越京的,哪一个是忽然入京的可疑人。只要控鹤司愿意,皆可探查。
“今日收到的消息中,有一人极为可疑。”纪先生将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呈上,“据描述,此人是带着他刚刚生产完的妻子上京求医,但是越京中四十六家有名?有姓的医馆今日都没有接到这对?夫妻求医。而且臣怀疑出城的与?入城的并非同?一批人。”
“可有查探到这两个人的身份?”商矜听罢沉吟须臾,接过纪先生呈上来的信函翻了翻,上面写?的东西和纪先生说的差不多,只是在描述上更为细致些。
“暂时没有。”纪先生回道,“此两人入京后去向不知所踪,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跟随。”
能察觉到控鹤司人所在,又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摆脱的,无论怎么说也?不是寻常人。
“其他各地有动静吗?”
商矜又问。
“陆兰泽离开雍州后去向不定,他极为低调,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他。”说话的是桑星摇,她两弯新月似的眉毛压下,含着点说不出的轻愁似的。纪先生虽然掌管公主府绝大多数的消息情报,但所有情报并非只过他一人之手?。
——喉舌岂能为一人掌控?
“他是陆氏家主,与?各地的世家皆有交情,陆氏子弟亦遍布各地,请他们帮忙隐藏踪迹不是难事。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另外如殿下所料——”桑星摇说到这里温婉的眉眼猝然冰冷,带着点点怒意,“陆望此次派人上京,确实不仅是为刺杀殿下而来。控鹤司已经找到死于陆氏死士之手?的那批尸体,确实是寻常百姓无疑。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那批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噬过,只剩下一些衣料和骸骨,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语气有些懊恼。
“说来奇怪,青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桑星摇放缓了声音,“按理说陆望派死士上京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控鹤司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事实就?是如此。
陆氏与?南梁王世子萧照合谋的时候,公主府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青州。”
商矜目光极快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堪舆图。青州地处南北之交,因地势的缘故常年?多雨,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朝廷要修河筑堤的缘由。
青州离越京并不远。
甚至二者都由淮水流经,只不过青州境内另外有青水、朝潍河两条河流。
因着水路四通八达,青州航运极为发达,商贸繁荣,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
纪先生见他说完这两个字,并没有下文?,这才开口:“陆望在青州根基深厚,上一任青州刺史也?是陆氏中人,对?青州的掌控自然远超我们,控鹤司一时没有发现也?情有可原。”
桑星摇咬了咬嘴角。
“……我担心?他们出事。”
纪先生脸上一顿,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他当然可以巧舌如簧论证控鹤司在青州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但对?上桑星摇担忧的眼神,他却?忽然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新派去的人到青州了吗?”
商矜问。
“应当是到了。”桑星摇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回答道,“如无意外,七日内就?会有消息传来。”
“嗯。”他点头,不多时婢女进屋来对?桑星摇耳语一番,桑星摇皱着眉头告退:“殿下养的那只狸奴跑出府中了,奴婢这就?命人去寻。”
这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商矜养在府中这只猫,极为活泼好动。但猫儿跑出府还是令照顾这猫主子的几?个婢女很担心?,特意来求见,想拿个主意。
“去罢。”
桑星摇一走,空旷的室内就?只剩下了纪先生和商矜。
“青州必然已出事,殿下还需早做打算。”
纪先生面容严肃,甚至到了凝重的地步。无论是控鹤司久久没有消息传来,还是不知缘故而死的那批百姓,亦或者突然离开雍州的陆兰泽,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某种不详的预示。
“我知道。”
百姓轻易不离家乡,忽然上京本?就?奇怪,更别说陆望还特意派死士追杀。
“如果?陆知节还活着,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纪先生叹了口气。现在弄不清楚青州的具体局势,他们就?十分被动。“他毕竟是陆望的侄子。”
商矜垂眼。
他在自己府中并不喜欢繁复的女子珠钗和发髻,经常只简单挽起。好在他常年?如此,又兼之身边侍奉的多是控鹤司出来的人,还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毕竟皇后嫡子的身份,没有任何掩饰的必要。先帝都要敬薛皇后身后的薛家三分。
“陆知节无用。”
他开口,用词刻薄。
“陆知节蠢,不过是陆望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
纪先生忽然神情一变。
“殿下的意思?……”
“死士是为了解决那些百姓,但陆知节——”商矜淡淡道,“不是冲我而来,而是试探萧照的一步棋。陆望在试探,萧照有没有与?世家、与?他合作的可能。”
只有陆知节到死不知道,自己敬重的叔父,早就?放弃了他。
“竟然如此!”纪先生摇摇头,“世家还真是……”
既然没有用,陆知节自己又赶着死,商矜当然成全他。毕竟诏狱的位置也?有限,拿来放闲人实在可惜。
“陆望的打算日后再议。”商矜缓声开口,“萧照傲慢,容不得世家骑在他头上,二者就?算合作,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纪先生接上他的话,“眼下最重要的是,还是早做好对?青州局势的打算,必须要选派一位能压制住陆望的人去雍州。”
商矜捧起茶杯,茶水尚有些温度,但茶香已经逸散,入口是浓重的苦涩味道。
“我会亲自去青州。等青州事发再行动太迟,我已经准备过两日待京中事了,便动身出发。届时公主府就?有劳你和星摇了。”
“殿下意已决?”纪先生端坐肃容,“想必殿下没有打算以‘清河公主’的身份大张旗鼓赶往青州。”本?就?是为掩人耳目,如果?以清河公主的身份便得不偿失。
“这极为危险。”纪先生慢慢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没有公主身份庇护,陆望便再无顾忌。”
清河公主从未来过青州,那陆望杀的人,怎么会是天家的金枝玉叶?陆望就?算认出商矜,也?大可以不承认她的身份。
“是。”商矜颔首,“所以一旦查出青州事因,我会再任命一位天子使臣立即前往青州。届时我再与?此人汇合。”
“那这位天子使臣,身份必定要足够贵重,到让陆望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步——最好是出身与?陆望等同?的世家大族。”
“并且关系也?要与?殿下足够亲近,愿意襄助殿下一臂之力?。”
纪先生一条条地说道。
“这个人,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并且是无可替代的人选。”
商矜失笑:“纪先生知我。”
………
“惠太妃下谕旨召孤进宫?”萧照挑了挑眉梢。
“对?。传旨的小太监是这么说的。世子打算去吗?如果?世子不去的话,属下就?出去回绝了。”
亲卫一板一眼地说。
他觉得自家世子十有八.九会回绝,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盘算如何把话说的客气一点。
——惠太妃毕竟是个老人家,是个长辈,说话得尊重一点。
萧照本?欲回绝,但忽而转念一想,惠太妃出身薛氏,是当朝中书令薛晚鹤的小女,而薛山月也?是薛氏的子弟。薛宁璧将薛山月的身份说的含糊,薛氏名?声在外的几?个小辈里也?没有薛山月的名?字。
约莫是因为薛山月的身世有些问题。
如若直接询问薛山月,必然得不到答案,不如问问这位惠太妃,旁敲侧击,或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去。什么时辰?”
亲卫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去”,张了张口:“午后。”
暮春午后极为温和,宫阙中的一草一木都泛着困倦,懒洋洋地舒展着,枝头几?朵开到尽头的花香气颜色都格外浓烈,叫人忽视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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