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对此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他的母妃兰元霜本?来不?该是?他父王的妻子,而是?从?南梁的一个官员大婚当日抢过来的。


    幼年萧照也曾困惑过母妃的冷淡,但是?再意识到父母之间扭曲的关系后,萧照对南梁王妃就逐渐释然。


    南梁王神情极为冷酷,没有一点?寻常父子间的温情脉脉:“你是?不?是?很难理解为父的决定??”


    萧照一顿。


    “不?用否认,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南梁王说,“你看重江山权势,所求与为父不?同,不?理解为父的做法也正常。只是?你如此,日后要是?碰见了喜欢的人,必定?要吃些?苦头。”


    “我不?会重蹈覆辙。”


    南梁王这?时候忽然笑了笑,有了点?慈父的温情。


    “这?么果断……日后要吃的苦头恐怕不?少?。”


    “追求权势与野心不?是?一件坏事。只是?你的权力还不?够,所以?今日没有办法反抗我的决定?。如果你完全控制了南梁王府,那今日即使是?我说的话也无法去撼动你的决定?。”南梁王循循善诱。


    “父王是?想告诉我,即使是?血脉至亲也可能会因为各自的利益而分道扬镳?”


    南梁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你要是?这?么想,也算不?上错。”


    萧照迟疑顷刻,没有说话,良久后他才转身:“我去看一看母妃。”


    南梁王最后一句话传来。


    “无论?你将来想要的是?天下?还是?人,只有你手中握有足够的权势的时候,才有资格去争夺。”


    萧照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南梁王妃住在一个僻静无人打扰的院落,萧照还没有踏进院门,发现四?周安静地有些?不?寻常,随后他听到院落中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一道声音属于南梁王妃,另一道则是?清冷的少?年音。


    音色华美,宛如明珠在玉盘上滚落。


    模模糊糊,不?甚真切。


    萧照听到“京中”“陛下?”等词,瞬间猜到这?少?年就是?阻碍他计划的罪魁祸首。


    他站在院落外,没有进去,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可见少?年单薄削瘦的背影,笼罩在薄薄的日光下?。因为尚未加冠,少?年鸦羽似的青丝只简单地挽起。


    萧照一怔。


    片刻后南梁王妃同那少?年说了什么,少?年颔首,轻声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山长水远,王妃珍重。”


    他随着落下?的话音转过头来,初长成的秾丽五官映入萧照眼帘,少?年人锋芒初露,绮丽似碧桃花。


    他神情冷淡而沉静,宛如淡而远的天边月。


    ——原来从?越京千里奔赴,只身入南梁说动他父王的人是?这?个模样。


    萧照眸光沉了沉,他心道,不?仅手段了得,而且好胆色。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迅速找出问题所在,抓准他父王最大的软肋,巧言令色说动他父王,谈判合作?,毁掉他的筹谋。


    不?是?池中物?。


    可惜了。


    朝廷鹰犬。明珠暗投。


    一刹那的惊艳后,萧照心头泛起无边杀意,如果不?是?此人到访,他此时应当挥师直指越京。


    他冷笑,抬脚离开。


    南梁王在庭前修剪花枝,那是?他母亲养的芍药,在南梁的地界上悉心照料才养活了一株。


    “见过你母亲了?”南梁王剪下?一片泛黄的枝叶。


    “那个人在母亲院子里。”萧照道。


    “嗯。”南梁王早知?此事,不?是?他默许,任何人无法接近兰元霜,“你母亲曾与他长辈有旧,想见一见他。”


    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并不?了解,兰元霜对此也讳莫如深,因而他颇有两分讶异:“他们两人倒不?见得相熟……不?过母妃出身越京?”


    “嗯。她是?越京人。”南梁王不?想他敏锐至此,点?头,干脆承认了他的猜测。


    但更具体的,南梁王也不?提了。


    “父王既然决定?与此人合作?,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放此人轻易离开南梁,岂不?是?显得我南梁王府太软弱可欺了点??”


    肃杀之意从?他眼底掠过。


    那少?年活着回到越京,多年后必定?是?劲敌。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本?王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事情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南梁王道。


    萧照并不?意外,他母妃确实是?可以?让父王妥协的筹码,但他父王,同样不?喜欢受人胁迫。


    于是?从?那少?年踏出南梁王府开始,针对他布下?的铺天杀机迎面而来。隶属萧照最精锐最隐秘的暗卫,倾巢出动。


    务必将少?年性命留在南梁境内。


    ——与少?年谈判的是?他父王,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可从?未和对方打过交道,也从?没有承诺过对方什么。


    “如果他能在孤的追杀下?活着出南梁,那孤就一笔勾销。如果他没有那个本?事,就永远留在南梁好了。”


    萧照言辞冷酷无情。


    对方没有交手就让他不?得不?咽下?苦果并不?大度的南梁王世子没打算轻轻放过。


    每一日都有和少?年相关的消息呈上桌案。萧照透过单薄的笔墨窥见那少?年从?游刃有余到被步步紧逼、生死一线的危急境地。


    第六日,少?年在追杀下?抵达南梁边境。他确实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孤身一人数次绝境翻盘,硬生生撑到今日。


    萧照收到消息,已经是?晚膳后,月色溶溶,帘外春雨潺潺,打落南梁王妃院子前的那株早开的芍药花。


    枝头最清傲的一朵,也抵不?过骤风急雨的摧残,花瓣被一片片地吹落到泥泞中,碾作?尘泥。


    萧照看完密信,对亲卫道:“他今夜活着出了南梁边境,便让人收手回来。”


    亲卫不?解:“但世子不?是?说此人留着,日后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孤说过,只要他活着走出南梁,就放过他。”萧照语气稍有些?轻快,“也不?知?是?朝中哪家之后,傲骨卓绝,孤还以?为越京净是?些?酒囊饭袋。”


    其实他心中隐约有答案,会在这?个时候入南梁做说客的,必然是?效忠皇室之人,不?是?效忠小皇帝,就是?效忠那位摄权的清河公主。


    但小皇帝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少?年为谁做事,答案呼之欲出。


    第六夜曙光欲出前的一个时辰,亲卫冒雨而来。


    萧照一夜未眠。


    “人逃走了?”


    答案却并非他所料,亲卫低声回禀:“追杀过程中,人不?慎掉落山崖,下?落不?明。不?过他先?前身负重伤,掉落之地又是?峭壁悬崖,十之八.九性命难保。殿下?可要派人搜寻?”


    “………”


    几乎板上钉钉的死讯并没有令他如释重负,反而心间升起一阵淡淡的惋惜。


    萧照回神:“不?必了,让人都回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冷雨敲窗,南梁王妃院前那一朵枝头芍药花瓣尽数被摧残去,只剩寥寥数片花瓣。


    暮春一夜冷雨,阑珊春意终于到了尽头。


    他也想过,那少?年死里逃生回到越京,可数年之间他再没有听到过越京中有什么声名鹊起的少?年郎。


    以?那人的本?事,即使在冠盖满京华的越京,也不?会籍籍无名。单是?孤身入雍州说动南梁王,就足以?让他得到赏识。


    但一直没有。


    萧照承认,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逃不?过生死。


    他可惜于今后或许再不?会遇到那样的少?年,此后多年的春夜里,潺潺雨声中,他眼前偶尔会浮现少?年回首清淡如月的姿态。


    但是?萧照并不?后悔。


    直到七年之后的春日,萧照为婚约入京,灯火阑珊下?他抬手,姿态似昔年从?容风雅,熟悉地一眼不?容错认。


    此后是?处心积虑的接近、试探。


    他却以?为是?因为昔年惋惜而生的结交之意、招揽之意。薛山月于他,除却当初一点?遗憾,不?过尔尔。


    他没有去想那一点?遗憾,来自何处。


    又直到此时此夜,他终于察觉到那点?不?能为人所知?的幽微心意,从?七年前的春夜生根发芽,在越京暮春的夜里开花结果。


    萧照忆起当时他父王的话。


    那时他不?以?为然,并且认为有他父王母妃苦苦纠缠半生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为一人至此。


    但今时今日,萧照觉得他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


    ——一如南梁王当年从?旁人手中抢夺他的母妃,他也注定?走上和南梁王一样的路。


    从?清河公主的手中,将人夺过来。


    萧氏的骨血里,天生流淌着掠夺的卑劣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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