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接过后,在?指尖把玩过一周,便自然搁置在?桌案上。他一惯如此谨慎,萧照并未多想?。
商矜收手,袖下指尖轻动。
没有愈合的伤口处其实隐约作?痛,但他不想?让萧照起疑。控鹤司中精通易容的高手为他制作?了和正常肌理纹路一模一样的“皮肤”贴合在?伤口处,夜色掩映,灯火幽微,配以商矜的刻意掩饰,很?难被发现?。
他语调如常:“世子想?多了。世子没有费心谋力布局杀我一个?无名?小卒,我怎么?会受伤?”
萧照叹了口气?。
“薛郎,孤与清河,与你,不能一概而论。”
商矜扯了扯嘴角,是个?极轻的冷笑:“我懂,世子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其实也没有。
萧照轻轻摸了摸鼻尖,知道自己在?言辞上不可能说得动他,干脆避过他的锋芒,抬手示意婢女捧着?瓷碟上前。
“孤为薛郎特意准备的赔罪礼。”
婢女轻轻揭开盖子。
商矜视线落在?上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盘最普通寻常的——
“栗糕?”
商矜眼底掠过一丝真心实意的轻微错愕。
毫无波澜的心间被一片落入潭水的桃花轻轻拨了下。
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这是在?奚宁县时,他随口一说故意为难萧照的。
春日里不该有的东西。
“薛郎尝尝?”萧照亲自将?碟子端到他面前,“孤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厨子做出来。”
商矜心绪缓和,他拿起一块轻轻尝了一口,软糯香甜,比起宫中各种精致的点心算不得出众,但对不缺衣食的人来说,凡事?胜在?一个?“心意”。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想?要的东西自然有千百人为他寻来甚至抢来夺来,但是……
这是不一样的。
可惜,为他做到这一步的人偏偏是萧照。
偏偏是、萧照。
隔着?煌煌的灯火,萧照撑手望向商矜沉静的侧脸。
“薛山月”是个?极难打动的人,萧照从?前也不认为他有朝一日有什么?非要讨好一个?人的必要。但京郊外那场刺杀,心神震动的何止是清河公主?
在?清河公主半落在?他怀中,他好奇于对方真容的同时,却也不期然想?起“薛山月”冷淡的脸。
完全不受控制的、犹如抽根发芽的花从?心底冒出,占据整个?脑海。
他想?,纵然是光艳动天?下,也再不可能及得上“薛郎”。
单是从?唇齿间溢出的音节,便缱绻缠绵。
萧照对自己的心思很?坦然,没做什么?纠结就接受了。
念头过后,他立即意识到他对“薛山月”,已经不是对于昔年那个?孤身入南梁的少年的一点好奇和招纳之?心。
是因为意识早一步深知不可告人,所以冠冕堂皇装点起来的色授魂与。
是燎原烈火。
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了。
而不是,招贤纳士之?心。
今夜见到这个?人,萧照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思。
已是无可转圜。
世人肤浅庸俗,他也难逃一劫。
……所以才有了今日设宴。
倘若萧照知道桑星摇曾评价他准备的是一场“鸿门宴”,必然要赞同她的观点。
——这确实是一场为商矜一人而设的、处心积虑的鸿门宴。
他目光过分放肆,商矜眼睫颤了颤,扬起下颌:“世子不是说,要向我赔罪?便只是如此吗?”
“自然不是。”萧照起身,看向商矜,目光里肆意敛下,取而代之?的是难得认真。
“我今日请薛郎来,是想?为七年之?前的旧事?赔罪。”
-----------------------
作者有话说:
【现在才是真正地开始动心谈恋爱!】
【<a href=Tags_Nan/ZhuiQiHuoZangg.html target=_blank >追妻</a>第一步,下跪忏悔认错。】
【ps:下章可能是回忆,不感兴趣可跳。第一卷快要写完啦!】
第38章 目断武陵溪
七年。
商矜一瞬间几乎以?为萧照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对上萧照含笑的眼,他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如若萧照真猜到他的身份,哪里能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被咬过一口的栗糕搁置在碟盏中, 橙黄色, 泛着微微的甜意,栗子的浅淡香气在鼻尖晕开。
果然南梁王世子的“心意”, 不?是?一般人受得起的。因萧照一句话,商矜心底细微波澜瞬间归于平静,紧接着警惕提防暗自升起。
他眼眸沉静地望着萧照, 没有说话。
萧照却有一瞬间的恍神。
七年之前, 这?人风仪蕴雅,仿佛也是?如此。
彼时萧照刚接受南梁王府历代的累积功业, 朝廷无人,雍州边境又因新皇登基动荡不?安, 正是?萧照建功立业扬名的好时机。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甫一出世便率领军队屡次大捷, 声名鹊起,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更有跃跃欲试、挥师越京的野心。
——南梁王对这?个独子素来放养,也不?教导他“忠君爱国”之道, 几乎是?自己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萧照骨子里也没有这?种“君君臣臣”的思想。
在收到越京天子驾崩的消息时, 萧照压根没有半点?伤心, 反而觉得越京局势动荡,人心不?稳, 是?难得一遇的造反好时机。
朝廷对南梁王府的打压这?些?年来几乎是?明目张胆,实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才启用萧照。
尽管如此,还是?猜疑压制,不?着痕迹地打压。
一身反骨的萧照, 对朝廷更没有半点?衷心了。
南梁王妃体弱,早几年病后南梁王便将重心放在了陪伴妻子上,手中权势一点?点?放给萧照。对自家儿子的谋逆之心,南梁王更是?心照不?宣,几乎默认。
在这?种情况下?,只待一声令下?,大军便为萧照剑指越京,改朝换姓。
但大军动身的前两日,定?宁元年的暮春夜晚,南梁的草木终于缓缓萌出一点?翠色新芽,南梁王在书房接见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位“客人”着实来的突然。他忽然出现在南梁王府之外,手持一枚玄铁令牌。南梁王府上下?没有人认得出这?枚令牌的来历,但它无疑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侍卫将令牌的模样描绘给南梁王,素来冷静且似乎没有什么野心的南梁王当即变了脸色,亲自将那个系着青色披风的少?年请进书房。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书房中谈了什么,就算是?当时的萧照也对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但谈话的结果却显而易见。
——一个令萧照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父王不?容置喙地开口:“入京之事暂且搁置,来日再寻时机。”
“为何?”萧照不?解。
天子驾崩,东宫未立,幼主上位不?能服众,公主趁机摄权,越京中枢一片混乱,来不?及反应,是?起事的最好时机。
日后,哪怕是?幼主驾崩,也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天时人和。
这?么好的机会,萧照等待已久,事到临头他父王却突然反悔。
萧照焉能听从??
如果是?七年后萧照彻底大权在握,他或许根本?不?必再过问南梁王,只需要按自己的心意来。可惜当时萧照刚刚接手各项事宜,军中声望也没有那么高,南梁大半的权柄还在他父王手里。
他父王下?定?决心的事情,萧照难以?抗衡。
萧照诘问:“可是?那个人说了什么?朝廷来使?难道父王还畏惧朝廷威严?杀了就是?!”
时隔日久,萧照不?太回想得起南梁王当时的神情,但他依稀记得那是?一种难以?描绘的复杂。
“人是?京中来的,但与朝廷无关。”
南梁王负手立在庭前,往前走一步是?南梁王妃兰元霜的院子。萧照的母妃、南梁王的正妻是?个极美的女子,有着不?似北境的温软嗓音,也有着和名字相衬的冷若冰霜。
萧照幼年对母亲的记忆极少?,只记得不?甚亲近,后来记事他忙于读书习武,更要学习如何统帅三军、应对人心诡诈,更加疏远。
但南梁王极其爱重王妃,多年不?纳二色,膝下?也只有萧照一个嫡子。
“对为父来说,还有比江山天下?、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南梁王声音里有一种极度的冷酷和平静,“而他给的,正是?为父要的东西?。”
萧照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深知?和南梁王争执没有结果,他这?位父亲,有着萧氏一脉相承的冷酷、猜忌、专横独断。
“和母妃有关?”他问。
南梁王视线从他冷静的面容上掠过,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满意。
他果断承认:“是。”
萧照心道果然如此,能撼动他父王决定?的,只有他的母妃,南梁王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