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像极了不爱亲近人又高傲的小狸奴。


    他放缓了声调:“这几日有些拘着你。明日奚宁县县令设宴……听说是什么桃花宴,名字倒是很风雅,应该是什么文人骚客的聚会,孤带你去瞧瞧?”


    商矜想了想才记起来桃花宴是个什么东西。“桃花宴”算是京师一带的风俗,每年二三月中,便会有人家借着赏花的风俗邀请青年才俊与云英未嫁的姑娘赴宴,说是风雅清谈,实际上就是未婚男女的相看宴。


    他古怪地看了萧照一眼。


    萧照不明所以:“怎么?这宴会有什么问题?”


    “………没有。”


    南梁大约是没有类似的风俗,萧照才对桃花宴一无所知。奚宁县县令给萧照发帖也在情理之中,萧照位高权重,能有这么一个拉近关系又名正言顺的机会,奚宁县县令当然不敢怠慢。


    况且萧照虽然和他有婚约,但按照本朝的律法,萧照这个南梁王世子除了有一位世子妃之外,还有能两位载入族谱的侧妃。一些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家,做不了正妃,但对侧妃之位未必没有心思。


    只有这位人人哄抢的南梁王世子本人还不知道,他在越京中这些人家里头是个多么受欢迎的香饽饽。


    商矜对此无所谓,甚至萧照如果当真想娶侧妃,他还能拿来做文章,闹上一番取消婚约。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到底没有告诉萧照,“桃花宴”究竟代表什么。


    萧照见他神情舒缓,暗自觉得这一步棋倒是走对了。京中的文士公子确实爱参加这些雅集。萧照从前觉得喜爱参加这些雅集的文士不过是沽名钓誉,但今时今日换了商矜,他又改了想法,参加这些雅集,倘若能找到一两个志同道合的友人,或是领略其他人的才学,也不枉一趟。


    商矜当然不知萧照想法的转变,他收到了京中传来的信件。他不在公主府,府上的各项事宜都由女官桑星摇打理。


    桑星摇的密信中写道,晋阳公主昨日晚上和小皇帝登门拜访,桑星摇以他已经歇下为由,没有让小皇帝和晋阳公主进府。桑星摇机敏,借清河公主之名对小皇帝连敲带打,说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实在不该私自溜出宫。桑星摇将人糊弄住,把人打发回去,紧急写了这封密信给他。


    商矜眉梢轻蹙。


    有人在故意试探他的行踪。晋阳必然是被无辜牵涉其中,小皇帝却未必。


    ——难保不是李枕书猜到了什么。


    信中还提及另外一件事,正是薛听舟同他说过的,御史中丞的幺子宋典近日来与晋阳公主走得颇近。晋阳公主少女心性,被宋典送的一些少见的西洋玩意和奇珍异宝打动,经常与宋典会面。


    商矜看罢,将信纸触上烛台火舌,顷刻后那些字迹就被吞噬殆尽。


    烛影摇曳下,他眉眼有种森然的冷意。


    ………


    桃花宴设在奚宁县县令夫人名下的一座庄子上,碧桃花枝影扶疏,间或夹杂着几颗白梨花树,温柔清雅,春光好景下年轻女郎们言笑晏晏,三五成群,花下斗百草。


    萧照立在不远处的一座假山亭上,俯瞰整座庄子的全貌,神色冷淡,莫名不快:“你早知道这桃花宴是做什么的?”


    商矜单手支颐,唇边噙了点不甚明显的笑。眼下但凡能让萧照吃亏的事情都足够让他乐上一乐。他原本只当萧照不清楚有人打算攀附他这颗大树,却没有想到萧照真把这当成了普通的文士聚会。


    萧照接连被三家夫人缠上问安,察觉到不对劲,沉着脸终于打听清楚怎么回事,拉着商矜避上这没有人的假山亭,刚要为自己没有打听清楚就拉着商矜过来道歉,结果一转头发现商矜正笑吟吟看戏。


    萧照哪里还明白不过来,商矜分明一早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颇为恼怒,但拿商矜又没什么办法,只能不软不硬地诘问一句。


    “是。”商矜颔首承认,眼波随笑意流转,“方才见过的几位姑娘里,县令家的幼女温婉端庄,谈吐非凡,静安侯的侄女琴艺过人,又十分清丽,盛远伯的嫡长女妙语连珠,容貌更是绝色。如花美眷,难不成世子就没有一个心动的?”


    他说一个,萧照脸色就沉一分。


    ——商矜提到的这些,都是方才各家夫人引荐给他的姑娘。萧照耐着性子同人攀谈几句,才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了。


    他不悦道:“这一时半刻钟的,你倒是把人认了个全。连哪家姑娘琴艺好都清清楚楚。再说你又没有听过那姑娘弹琴,怎么知道人家琴艺好不好?”


    他一口气不带停顿,便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他不虞。商矜听着听着觉得他口吻委实好笑,也就笑了出来。


    “………”


    他居然还敢笑!


    萧照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正要说话,商矜已恰到好处敛了神情,温声道:“桃花宴习俗如此,你去设宴的县令夫人那里取一枚韘形玉佩配在腰间,赴宴的姑娘夫人就知晓你无意在今日的宴席上寻觅良缘。”


    这算是桃花宴上各家的约定俗成,只是单纯被家中长辈带来交际而无婚配意愿或是已经订亲的男子就在腰间配韘形玉佩,女子则配双流苏结的香囊。设宴的主人家也会备下这两类物件,以防万一。


    商矜从前去过几回这类的相看小宴,对这些规则还算熟识。


    他笑话瞧够了,也没有必要当真惹恼萧照。这也算是一番好意,但萧照听完却只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萧照开口说:“你对这些倒是熟悉。莫不是经常参加这种‘桃花宴’?”


    口吻一顿。


    ——


    “难怪知道哪家的姑娘弹琴弹得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草软莎平


    “………”


    商矜生平第一次想扭头就走。


    他碰到过的对手里,只有萧照如此……不同凡响。见色起意他信,但他是不信萧照对他看似的亲近里有多少真心的——萧照这个人,真真假假,纵然只有一分真心,也能说出十分来。


    但也仅仅是“说”而已。


    所以商矜才断定这位南梁王世子“巧言令色”。


    然而他这一分真心,就令人难以招架了。商矜见过许多向他“表明真心”的人,无论是寒门士子还是世家子弟。但他们都克制守礼,不会越雷池半步,要么鸿雁传书,要么赠字赠画,心思委婉曲折,表露得更是含蓄。


    示好与回绝皆是不动声色、心照不宣。


    从未有过像萧照这样的。


    怎么会有像萧照这样的人呢?


    …………


    四下桃花冷香浮动,云暖日薄,分明是极好极明媚的春光,商矜只觉得初春的气候到底还是冷了些。


    萧照身量比他略高上些许,这点优势原本并不分明,但在萧照站着而他坐着的时候便清晰地显露了出来。身高上的差距一拉大,压迫感徒增。


    商矜不由得略错开他的视线。


    只一转头,瞬间听到一声急促的惊呼,紧接着什么东西“噗通”落水的声音响起,商矜快步走到亭子扶栏边低头看,只见池塘水面上一圈一圈涟漪泛开,池塘另一侧的水面上有个人影不断挣扎,因为隔得远,乍一看只黑湫湫糊成一团。


    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池边喧嚷起来,有人跳下水去捞人。急匆匆赶过来的县令夫人听到有客人落水差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快、快、快!快叫会水性的下去救人!灵犀,赶快去请大夫,明月,叫人去备干净的衣裳,再去烧一锅热汤。”


    县令夫人回过神,忙而不乱地吩咐身边几个婢女做事,末了视线扫过在场的夫人女郎们,“落水的是谁家女郎?快去通知她家夫人才好!”


    很快有熟识的夫人回答:“我瞧着是盛远伯府上的那位大姑娘。她家今日来的是盛远伯老夫人,还是等人救上来再去禀告吧!否则叫老人家担心坏了怎么办!”


    至于那下水救人的青年,这群夫人女郎们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但她们心里头都知道这桩事麻烦大了!毕竟是救命之恩,再加上水中肌肤相亲,以有些死要面子的古板人家做派,这家女孩儿要么绞了头发出家,要么顺势嫁人。


    可谁不知盛远伯府对嫡长女期望极高,嫁寻常公侯还嫌门第低了,如今救人的这个又不知道什么来路……


    这下这怕难以收场喽。


    …………


    忙忙碌碌一阵,下水的青年将人救了上来。因为呛水,落水的女郎已经昏了过去。县令夫人忙令婢女给她披上干净的衣物,又喊了两个力气大的嬷嬷过来将人背到房间里去。


    隔着繁茂的花木,又有一段距离,没有人发现在假山亭上的商矜与萧照两人。


    商矜扶栏,沉吟,“那姑娘不是自己跌下去的。”


    “你看见了?”萧照挑眉。


    “有个穿红衣裳的女郎,在那姑娘落水时匆忙跑走了。”倒不是商矜有意留心,而是那个女郎逃走的路线正经过他眼皮子底下。那女郎心虚,只顾着逃走,也没有发现她头顶有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