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人,有胆子谋害王孙贵胄。
萧照敛目:“李大人确定了此人下毒的凶手?”
“还要再审。”李枕书道,“不过从此人房间的床板下发现了药粉残留,与那珍珠梅片糕里的毒是一种。那毒也不稀奇,一般是用来毒老鼠的,一些江湖游医和方士手中都有类似调配好的药粉。倘若是什么罕见的毒物,就不是这人接触得到的东西了。”
李枕书没有把话说死,但种种证据下来将人定罪已经是分明的事情了。
果然,第二日还没有到午时,李枕书就派人送来了凶手画押的口供。口供中承认两次下毒谋害萧照的人都是他。第一次他趁厨房无人注意时偷偷在菜肴了下了毒,但是没有成功,于是他又在驿丞给萧照送点心时,偷偷将藕粉桂花糕换成他所做的珍珠梅片糕。
因他并非南州人氏,而是青州人,只是因为水灾流落过南州一段时间,在南州一家酒楼做学徒,学到了珍珠梅片糕的做法。后来他又辗转来到奚宁县,得到同乡引荐进入驿馆的厨房做事,因为是做帮工,也就一直没有对人提起过他会做点心的事情,更因为他不是南州人,驿馆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曾流落南州,一直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而他这么做,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三百两纹银,藏在驿馆三里外一颗大榕树下,李枕书依言去挖,果然挖出一瓮崭新的白银,是今年新铸造的官银,三百两整,分毫不少。
这批新铸的官银至今只动用过两回,一回是修河款拨款,另一回是朝廷官员俸禄发放。要这查三百两纹银的来历并不难,李枕书派人去户部调了档案,一对照发现这批纹银本该是发放给吏部尚书姜回庭做俸禄的。
李枕书又审了人,那姓李的帮厨才颠三倒四承认给自己这笔银子的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李枕书叫人按照他所说描绘出来,正是姜氏的家徽。
“姜回庭?”萧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师岐在旁为他解惑:
“世子对此人应当有所耳闻,这位是临洄姜氏的长子,甫一入仕就是御史台三品,定宁三年升吏部尚书。”
萧照了然:“世家派系推上去的人。”
师岐颔首:“正是。”
保皇党以李枕书为首,世家派系自然也有领头羊。薛氏这些年恪守中庸之道,中书令薛晚鹤虽然身居高位,但并不结党营私,与世家关系也颇为疏淡,因而世家就另寻出路,推举了姜回庭上去。
姜回庭也是当朝最年轻的六部尚书。
“孤与姜回庭无仇无怨,他做什么要派人下毒杀孤?”萧照挑眉。
这份口供肯定有问题,抛开疑点不谈,别人不知道,但萧照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第一回的下毒与任何人都无关,是他自导自演。
比起凶手,姜回庭更像被人拉下水的。
这下朝廷的三方势力全都卷了进来。
师岐迟疑片刻:“据师某所知,世子与他也不能算完全无仇无怨。”
“听闻姜回庭曾经是清河公主驸马的人选,与清河长公主两情相悦,只是后来……”师岐稍顿,“陛下赐婚。”
这只是其中一个版本。
另外还有些传言说清河公主另有新欢,移情别恋,姜回庭气不过与之决裂,但还一直对清河公主恋恋不忘。
萧照嗤笑:“空穴来风。”
“也不算空穴来风。”师岐道,“先帝尚在时,姜回庭时常出入宫闱,与清河公主熟识。”
“所以——因为孤和商矜有婚约,姜回庭爱慕清河公主,他便想杀了孤?”萧照理解了一下这其中的逻辑,不觉发笑。
委实不太像一个朝廷重臣做的出的事情。
“世子若想知道是真是假,眼下有一人或可一问。”
………
“孤打算不日启程入京。”
商矜不动声色:“世子入京还是回南梁与我无关。”
萧照给自己斟了盏酒:“孤倒也不是那么想入京。毕竟这回查出来想要谋害孤的可是朝廷重臣,越京更是他的大本营,如果他再想害孤,岂不是易如反掌?”
“谁想害世子?”
商矜垂眼。这桩事他是交给薛听舟办的,虽然知晓薛听舟大抵会拉个人嫁祸,把水搅混,但他还不知道薛听舟具体把这口锅扣在了谁的身上。
萧照声线低沉:“吏部尚书,姜回庭。”
“………”商矜对上他的眼。
姜回庭在萧照遇刺的事情上当然算不上完全无辜。那天晚上完全刺杀的萧照的人就出自世家手笔,虽然不是姜回庭亲自派的人,但没有他默许,那些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萧照眼前。
还将原本置身事外的他拉下水。
薛听舟好大手笔。
如此一来,世家、保皇党,再加他,三方皆在局中。
商矜定神:“世子与他有仇?”
“孤常年在南梁,从未见过此人。”萧照扶额叹息,“实在是清河公主给孤带来的祸患。都说此人爱慕清河公主而不得,因此要将所有接近清河公主的人都除掉。”
“………”
从不知自己被人爱慕的清河公主本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
萧照又道:“痴男怨女,真是可怜。孤倒很愿意成人之美,只可惜陛下亲自赐婚,臣子岂敢推拒?不过听说清河公主府上有面首三千,姜回庭如此心胸狭窄,公主却风流多情,也不知道他猴年马月才能将所有爱慕清河公主的人除掉。”
商矜:“……世子多虑了。”
“其实若是姜回庭愿意,孤这个驸马倒也不介意他做清河公主的入幕之宾。”萧照说罢望着他,竟然有几分含情脉脉。
——
“只盼清河公主与孤一样大度,不要介意孤与你两情相悦就好。”
商矜眼眸微动。
怎么就没有毒死他?!
商矜捏住菩提茶杯,眼神犹如淬冰,冰冷声调打破暧昧氛围:“世子想从我这里问什么大可直言,不必如此迂回。”
“孤确实有一问。”
商矜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开口。
“孤想知道,清河公主的面首三千,薛郎是否在其中有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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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夹城西。
“………”
商矜错愕。
他实在不知道萧照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也不理解为何萧照会这般判定他与“清河公主”的关系。
更紧要的,他何时有三千面首?——他对“清河公主”放浪形骸的名声并非一无所知,暗中更有放纵,但他并不知晓自己竟然莫名其妙豢养了这么多面首。
一时之间,商矜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然而他的惊讶落在萧照眼中成了某种默认。
“不是。”商矜冷声开口。
咬字果断,生怕迟疑一瞬就在萧照这里洗脱不清楚嫌疑。
萧照眸光沉沉,在商矜话音落下后转为一种更晦涩的暗沉,仿佛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半晌,萧照笑起来:“你既然这么说,孤自然是信的。听闻清河公主倾城绝色,薛郎年少慕艾,一时迷花眼丢了一颗真心,便不妙了。”
“见色起意,我不及世子!”商矜冷笑。
他初见萧照,以为这人城府深不可测,危险至极,但眼下再看,倒颠覆了他对萧照最开始的认知,简直是巧言令色、鲜廉寡耻之徒!
李枕书在婚事上恶心人,确实成功了。
商矜脾气算不上好。
身为元后嫡出,纵然薛皇后在诞育他后避世,宫中也无人敢轻慢他。先帝与薛皇后算不上夫妻恩爱,但他子嗣不丰,兼之他性情平和,对商矜这个并非他期待的孩子也给足了嫡出公主的尊荣待遇。
至于先帝驾崩后,商矜揽权,上下更无敢明着忤逆他的人。
这般顺风顺水,高高在上,可想而知清河长公主不是温柔忍让的好性子。
若非还顾忌着自己的筹划,凭萧照三番两次的冒犯,他不一刀捅死这位南梁王世子,已是他大度。
萧照此人,实在让人厌烦不堪。
萧照却对他的态度毫无觉察般,反而爽快承认:“孤确实是见色起意。谁见薛郎殊色,不为之心动?孤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自然不能免俗。”
他口吻噙着几分戏谑,不似真心,但字字句句又十分恳切,叫人为之动容。
商矜想,便是他见过的那些流连红袖管弦、声色犬马的世家子哄骗起女子来也不及萧照一半手段。又兼之萧照有一副便是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好皮囊,寻常男女只怕被他哄上一两句便五迷三道,为他死去活来了。
不知是萧照故意装出轻浮来,还是他本性如此?
商矜暗自轻蹙了蹙眉梢,眼神仍旧冷淡。
无论是哪种,都叫人不喜。
萧照见他听了自己的言辞,眉梢眼角都要生出凝冰般的冷意,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叫他滚出去,不由觉得他这副情状实在可爱。叫萧照一时想到那日撞翻两人早食的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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