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打断他:“但清河公主未必会同意。”
李枕书这老狐狸,说了这么多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住到皇宫里去,而是为了引出清河公主。
但李枕书这样做,就不怕他和清河公主日日见面,当真生出几分情谊?除非李枕书有把握,清河公主对他厌恶至极,根本不可能与他和睦相处。
这种情况下,把他和清河公主硬凑在一块,只会加快他们反目的速度。
李枕书并非良善之辈,自然不可能好意让他有机会与清河公主培养感情。所以……清河公主对这桩婚事果然极为不满。
比他设想的还要不满。
那他这一路上遭遇的追杀,似乎就有了眉目。
萧照心头冷笑。
但清河公主不满婚事,又怎么会答应让他入公主府?
李枕书胸有成竹:“如果世子愿意,在下愿意为世子游说,使清河殿下应允此事,以解世子忧虑。”
萧照心道:李枕书去说服商矜,没被打出来就算是好事。除非……是薛山月去说,倒还有两分成事的可能。
但薛山月不会。
……薛山月绝不会。
萧照想到此处,心底轻啧两声,不觉有两分不快。
他笑意颇为冷淡:“孤的住处不在李大人的职责范围,劳烦李大人也不好。如果李大人真的想为孤排忧解难,倒不如早日把凶手抓出来。”
没有余地的回绝。
“下官逾越,世子海涵。”李枕书也不恼,能在朝堂平步青云的臣子都有容人的雅量——起码表面上有。
“但世子考虑下榻之处,下官窃以为还是清河殿下府上最好。有清河殿下照拂,这一路上的宵小之辈再不敢轻举妄动。”
待李枕书告辞,萧照才从他看似恳切的话里头咂摸出来一点上眼药的意思,似有若无地暗示萧照这一路遭遇的暗杀谋害与清河公主脱不了干系。
但李枕书不知,萧照早已猜到了这一点。
萧照扶栏,身后传来虚浮脚步声,不是习武之辈,是那位原先在屋里待着的谋士,师岐。
“难怪李枕书身世寒微,无家族帮扶,却官运通达。孤若非早猜到商矜牵涉其中,只怕眼下就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萧照道。
师岐唇边笑意流转,端美如精心雕琢过的玉石。
“世子便是不知道,也不会听信李大人的片面之词,更不会轻举妄动。”
萧照未答,只是道:“世家、保皇党、清河公主,越京朝堂上三足鼎立。这位李大人尚且如此心思莫测,那稳压世家与保皇党一头、操控朝堂局面的清河公主,不知又是何等风采?”
清河长公主商矜,人虽不在朝堂,但朝堂之上的每一件大事背后都隐约透着她的影子。而她手下的控鹤府里游荡的魅影,作为她最忠实的爪牙,牢牢把控着朝野格局。
师岐垂眼,不妨忽然想起萧照当时的对答。
——“棋逢敌手,岂不有趣?”
“棋逢对手确实有趣,但下棋的人只需要两个就足够。”
“其他的,都是棋子。”
他失笑:“世子此言,想来是选定了与之对弈的人。”
不是宣政殿上高坐的小皇帝,不是心计高深的权臣,而是挟天子令诸侯的清河公主、商矜。
………
商矜搁笔,未完全干透的墨迹卷成纸团,系上信鸽的足。
信鸽在无人的天空下放飞。
只需一日,商矜就完全弄清楚萧照带来的护卫换岗时间。萧照确实治军严谨,能钻空子的时候不过寥寥一瞬。
但足够用了。
闭上双目,全盘计划在脑海里匆匆演过一遍,该考虑的地方已经考虑过,最大的变数在于萧照本人。
商矜睁开眼,蝶翼似的眼睫微曲,颤动,迎面对上萧照的脸。
“………”
萧照不知何时绕过四时山水水墨屏风,入了内屋,正俯身打量他。见商矜睁开眼,眼底不由得闪过丝可惜的意味。
商矜:“………”
可惜什么?
萧照镇定自若落座:“孤替你把李枕书打发走了。”
“多谢。”商矜颔首。
见他姿态冷淡,萧照又说道:“李大人提议,让孤入京后住到清河公主府上。”
“………”商矜握笔的手指微微一僵,“世子答应了?”
“没有。”萧照似笑非笑,“孤与清河公主又不熟。就算孤想住清河公主也未必愿意。”
萧照倒很有自知之明,商矜确实不会答应让人住到他府上。
“说来这桩赐婚……”萧照嗤笑,“李枕书乱点鸳鸯谱,还好意思到孤面前来说。”
萧世子冤有头债有主,可不会忘记李枕书坑害他姻缘的仇。要没有李枕书,他也不必成天被人下毒追杀。
“世子不满意赐婚?”
商矜低声问。
“孤不喜盲婚哑嫁而已。不过……倘若当初赐婚对象是你,孤必然乐意至极。”
“有多乐意?”商矜并不以为意,随口询问。
萧照的回答却颇有些郑重其事:“倘若是薛郎你,孤便是赴刀山下火海,也要娶回南梁去。”
“……”商矜垂眼,搁笔,重新铺纸、研墨,声调淡淡,“世子油腔滑调……”
声音至此一顿。
“可惜不是。”
商矜想,他又不是什么“薛郎”。
萧照也道:“可惜不是。”
那就只能抢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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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签乱七八糟的材料,忙的晕头转向(哭)。
更新尽快恢复正常,早六或晚九吧。
第11章 斜桥转
风冷月悬,星影稀疏。
一只猫轻轻跃过屋檐,踩踏瓦片无声。薛听舟席地而坐,姿态不羁,与优雅守礼的世家子行径相去甚远。
文书信件凌乱堆开一地。薛听舟指尖自纸张上摩挲过,缓慢辨别其中的内容。
因为寻常信件无法阅读,写给他的信件大多由专人重新誊写过,才会到他手中。
做瞎子总是有诸多不好,连一点小事都要倚仗他人。但谁叫他偏偏是个无可救药的瞎子。
薛听舟将信纸搁置身侧,那只身形庞大却异常灵活的橘猫从房梁上轻轻一跃,落入他怀中。猫儿“喵呜喵呜”地小声撒着娇,贴着薛听舟的胸膛。
薛听舟微微地笑起来。
他对非人之物总要比对人多一分真心,连笑也是如此,一笑之下如云破月开,光华滟滟。
可惜无人欣赏。
任猫儿撒了会娇,薛听舟才起身。盘腿坐了太久,起身时不免踉跄两步,差点将怀中的狸奴失手抛出去。薛听舟摸了摸它的耳朵,温柔安抚它:“别怕,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狸奴懵懵懂懂地睁着眼,无辜地动了动脑袋。
长风过窗牗,中庭落花簌簌。
薛听舟轻笑。
“那位南梁王世子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惹得清河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腾出功夫来算计他一把。”
可惜与他都无关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他松开捻着狸奴耳朵的指尖,声线堪称温柔:“娇娇,我带你回京。”
………
是夜。
驿馆被围得水泄不通。声响浮动,火光明灭,驿丞从梦中一跃而起,趿拉着鞋急匆匆冲出去,只见诺大的中庭内,那位来自整个天下的权力中枢、他这一辈子也本应接触不到的高官,刑部尚书负手而立。而那位身份高贵的南梁王世子拢着披风——春夜里大抵还是有几分寒,侧脸分明而冷淡,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驿丞慌乱之中不知道抓住了谁的衣袖:“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答道:“大人还不知道呢?刑部李大人查出来给南梁王下毒的凶手正是驿馆厨房里的一个帮厨呢。”
闻言驿丞浑身发冷,血液在五脏六腑里倒流,一时脚下重心不稳,差点从台阶上摔出去。
这下那点残存的睡意被初春的风吹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冷。
“是谁?”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战栗,碰到一起发出敲击似的声响。
“姓李。一直在厨房里头做帮工,今天晚上李大人手下查案时看到他行踪鬼鬼祟祟,一搜从他的房间里里搜出了剧毒。”有人答道。
………
萧照得知消息不过落后李枕书行动一步,李枕书为示好,也没有故意隐瞒他消息,直接把得到的线索分享给了他。
萧照正好还没有安寝,便过来驿馆这边见一见想要下毒杀他的人是个什么样。
衣着朴素,五官毫不起眼。大约是在厨房这类油水多的地方常年帮活,他身形比寻常人要胖上一圈,两颊上坠着肉,挤得眼睛无处安放。
最寻常不过的市井人物。
生平一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职也不过就是驿馆驿丞,在李枕书和萧照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两股战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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